就是那種，鄰居大姐和你拉家常時的、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笑。
"行。"
一個字。
她從兜里掏出一支鋼筆——甚至不是現場找的筆，是自己帶的——彎下腰，在簽字欄里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錦華，三個字，行云流水。
"媽！"我徹底繃不住了，一把扯住她的胳膊，"你簽什么簽！"
她扭頭看我，用那支還沒蓋上筆帽的鋼筆，輕輕敲了一下我的手背。
"陸遠。"
"啊？"
"吃飯了沒？"
我整個人僵在當場。
吃飯？？你問我吃飯？？
你剛把幾千萬的家產簽出去，你問我吃沒吃飯？？
我嘴巴張開又合上，像一條剛被撈上岸的魚。
"陸嬸子果然大度！"劉曼妮把文件迅速收回文件袋，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雀躍，"您放心，建國哥的后事，我會安排得妥妥當當的。以后小遠有什么需要，也盡管找我——"
"不用了。"我媽笑了笑，拉起我的手，"走了，回去吃飯。"
她是真的拉著我往外走。
走過三十多個親戚中間的時候，兩邊的目光，說實話，比刀子還扎人。
大伯靠在墻邊，抱著胳膊，嘴角掛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二姑蹲在地上撿佛珠，抬頭看了我媽一眼，又飛快低下頭去。
表嫂用手機擋著臉，拍了一段視頻。
沒有一個人出來攔我們。
一個都沒有。
出了病房的門，走廊里的日光燈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使勁眨了兩下眼，才確認那不是錯覺——我媽沈錦華女士，此刻正用手機翻著外賣APP。
"想吃什么？紅燒排骨還是糖醋魚？"她頭也不抬地問。
我覺得我可能是在做夢。
一定是在做夢。
我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夢。
"媽……"我聲音都帶了哭腔，"你是不是被氣糊涂了？"
她把手機收起來，側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怎么說呢——就像一個獵人站在山頭上，看著一群以為自己撿到寶的猴子。
"遠遠啊。"她揉了揉我的頭發，語氣溫和得讓人后背發涼，"**我做了二十年生意，腦子要是這么容易氣糊涂，你覺得**那公司是怎么做起來的？"
"那你——"
"先吃飯。"她按下電梯按鈕，"排骨吧，你愛吃。"
走進電梯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病房門。
門縫里隱約傳出劉曼妮壓抑不住的笑聲，和大伯低聲說著什么的嗡嗡聲。
我媽站在電梯里，對著鏡面的反光整了整衣領。
然后她做了一個動作。
她把那支鋼筆旋開，抽出用完的墨囊，扔進了電梯角落的垃圾桶里。
換上了一根新的。
那個動作自然極了。
就好像簽掉幾千萬家產這件事，不過是用完了一根墨囊那么簡單。
電梯開始下降。
我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往下跳。
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我媽到底在想什么？
以及另一個更讓我焦慮的念頭——她剛才那個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章
我爸去世是第二天的事。
葬禮上，劉曼妮以"女主人"的身份站在最前面。
她換了一身素黑旗袍，別了一朵白花在胸口，手里捏著一條手帕，時不時按一下眼角。
我注意到她的眼圈很紅。
但那個紅，是化妝品的紅，不是哭出來的紅。
我媽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安安靜靜的，跟來參加別人家葬禮似的。
來吊唁的人進門先奔劉曼妮，握手，安慰，表達哀思。
然后經過我媽身邊的時候，要么加快腳步，要么把目光挪到天花板上去。
我舅打來電話，在電話那頭罵了整整十五分鐘。
罵我爸沒良心。
罵我沒骨氣。
唯獨沒罵我媽——因為他罵到我**時候，我媽接過電話說了句"哥，我在忙，晚上聊"，就掛了。
我舅在電話那頭愣了三秒，然后繼續打過來罵我。
葬禮結束當天，劉曼妮就讓人來換了別墅的鎖。
來的是個開鎖匠，四十來歲，穿著藍色工裝，手腳利索。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換鎖，內心的情緒極其復雜。
"小伙子，讓一下。"開鎖匠頭都沒抬，"你家的門鎖型號挺老的，我換個智能鎖，指紋加密碼。"
"這是我家。"我說。
開鎖匠抬頭看了我一眼，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