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了吧。"
那張打印得整整齊齊的辭職信，被推到了碗碟邊上。
桌上的排骨湯正冒著熱氣，一縷一縷地飄散在燈光底下。
婆婆鄭玉梅那保養(yǎng)得當(dāng)?shù)氖种福€(wěn)穩(wěn)地壓在紙頁上頭，指甲剪得干干凈凈，涂著一層淡粉色的甲油。
她嘴角掛著一點笑，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桌上那碟紅燒魚，魚頭正好沖著我，嘴張著，好像要說什么話。
我丈夫鄭昊天正低著頭，一筷子一筷子地夾著魚腹上的肉。
他夾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細(xì)，好像這碟魚才是此刻飯桌上最要緊的東西。
我拿起那張紙。
辭職申請。
上面的內(nèi)容簡單得扎眼：本人沈柔，因個人原因，自愿辭去華錦商貿(mào)客戶經(jīng)理一職，即日起生效。
底下留白的簽名欄，空空蕩蕩地等著我落筆。
"昊天。"鄭昊天終于開了口，聲音很輕，像是怕碰碎了桌上的碗。
"你閉嘴。"鄭玉梅連看都沒看他，只盯著我。
"沈柔，你心里清楚，這個家從頭到尾就沒打算給你留位子。"
"昊天當(dāng)初娶你，不過是因為曼曼出了國，身邊缺個人。"
"現(xiàn)在人家回來了，你也該騰地方了。"
我慢慢抬起頭，看著她。
她又笑了一下，笑里面帶著點不耐煩。
她從旁邊拿出一支筆，擱在辭職信邊上。
"簽了，回來安安分分伺候曼曼。她是客人，你就當(dāng)個幫傭。"
"不簽，這個家的門你也別想再進(jìn)。"
"**家那個條件，也撐不住你。"
我拿起筆，筆桿冰涼，涼意從手心一直躥到胳膊。
鄭昊天還在夾魚。
他挑出了一根細(xì)刺，小心翼翼放在碟邊，動作輕得像在擺弄什么精貴物件。
我在辭職信上寫下名字。
沈柔。
這兩個字我寫了二十八年。
今天寫出來，手感有些陌生，好像寫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鄭玉梅笑出了聲，笑聲里全是滿意。
她把紙抽回去，仔仔細(xì)細(xì)看了一遍簽名，點了點頭。
"還算識相。"
我放下筆，站起來。
椅子腳蹭過地磚，聲音有點刺耳，像指甲劃過黑板。
桌上擺了六七個菜，都是陳嫂下午忙了一整天做出來的。
鄭玉梅說吃飯要有吃飯的規(guī)矩，所以排骨湯、紅燒魚、蒸雞，一樣不能少。
現(xiàn)在湯只盛了兩碗，魚才動了幾筷子。
我看著鄭昊天。
他終于放下筷子，抬頭看我。目光往左邊飄了一下，不敢跟我對視。
"昊天，"我說，聲音很平，平得我自己都有點意外。
"***的公司，鄭氏物流，從下周起，所有跟華錦商貿(mào)相關(guān)的合約，全部終止。"
鄭昊天的筷子從手里掉下去，磕在碗沿上彈了一下，滾到桌面上。
鄭玉梅臉上的笑凝在那里，像一張拉到一半的面皮，沒來得及收。
"你說什么？"她嗓門拔高了，帶上了一絲慌。
我沒回答，轉(zhuǎn)身往外走。
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聲音不大，但每一下都踩得實。
身后傳來鄭玉梅拍桌子的聲音："你給我站住！"
"你一個小文員，嘴里在說什么大話？你跟我公司有什么關(guān)系？"
我沒停。
門關(guān)上的時候，我聽見湯碗翻倒的聲音。
瓷器碎在地上，很脆，很響。
我叫沈柔，今年二十八歲。
和鄭昊天結(jié)婚三年。
三年前那場婚禮，在我老家縣城辦的。酒席擺了十二桌，我媽高興得一整天沒合上嘴。
鄭玉梅沒來。說是腰疼，躺在家里起不來。
鄭昊天的父親十年前就沒了，他是鄭玉梅唯一的兒子，也是鄭氏物流板上釘釘?shù)?*人。
我家在南方一個小縣城，我爸在機(jī)械廠當(dāng)了一輩子車間主任，我媽在超市做收銀。
還有個妹妹，剛上大學(xué)。
第一次見鄭玉梅，是在她家客廳。
她坐在沙發(fā)正中間，上下打量了我兩遍。目光從我的鞋尖掃到頭頂，再從頭頂掃回來，像驗貨。
開口第一句話是："我兒子娶你，是鄭家做善事。"
那時候我心里頭簡單，覺得她就是嘴硬，只要我對鄭昊天好，對這個家盡心，總有一天她能看到我的誠意。
我錯得沒邊。
婚后住進(jìn)鄭玉梅買的房子，三室一廳，在城東新區(qū)。裝修體面，家具齊整。
我拿到鑰匙那天翻了一遍房本，上面只有鄭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