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年會那天，婆婆把一只舊木盒摔到我腳邊。
里面的棋子滾了一地。
黑白子撞在大理石上，聲音清脆，像我父親當(dāng)年在小棋館里敲桌提醒學(xué)生。
婆婆說：“沈知夏，你把這些破石頭帶到陸家三年，還真當(dāng)自己是棋圣遺孀的女兒了？”
我彎腰去撿。
蘇明芷穿著白色禮裙站在陸景衡身邊，手里拿著一本裝訂好的教材。
封面寫著《少兒圍棋十課》。
那是我熬了十年整理出來的入門稿。
陸景衡看見我的視線，眉頭皺了皺。
“別鬧，明芷剛回國，要給棋院做公益課。她缺一份教材，我借用一下。”
我捏著一顆白子，抬頭看他。
“借用？”
婆婆笑出聲：“你一個沒拿過證的家庭主婦，能寫出什么東西？明芷愿意看你的稿，是給你臉。”
蘇明芷把教材往懷里抱了抱，聲音低下去。
“知夏姐，我只是想幫那些剛學(xué)棋的孩子。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在序里寫一句感謝。”
周圍的親戚全看著我。
有人小聲說：“她爸那個破棋館不是早關(guān)了嗎？還端著呢。”
有人接話：“景衡娶她三年，已經(jīng)夠仁義了。明芷才是陸家從小認(rèn)定的人。”
陸景衡站得離我很遠(yuǎn)。
像我腳邊那些棋子臟了他的鞋。
我把最后一顆黑子放回木盒，問他：“這份稿，你什么時候拿走的？”
陸景衡沒有答。
蘇明芷替他說：“前幾天我去你書房找舊棋譜，看見它壓在箱底。景衡哥說你不教棋了，放著也是浪費。”
我看向陸景衡。
“我的書房鑰匙，只有你有。”
他臉色沉了。
“沈知夏，一份教材而已，你非要在年會上讓我難看？”
“那是我爸留下的課表。”
“**留下的東西多了。”婆婆指著我，“留下債，留下爛棋館，還留下你這個只會拖累人的女兒。”
我站起來，手里還抱著木盒。
陸景衡壓低聲音：“給明芷道歉。”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三年像一盤早就輸?shù)舻钠濉?br>我以為只要忍讓，陸家遲早能看見我不是來討飯的。
我給婆婆熬藥，替陸景衡照顧小侄子，把他棋院的孩子一個個帶到能參賽，連蘇明芷回國前的接風(fēng)名單都是我改的。
可他們記得的，只有我父親倒閉的棋館和我進(jìn)門時那只舊箱子。
蘇明芷把教材遞給陸景衡，怯怯地說：“算了，景衡哥，我不用了。知夏姐不高興，我再熬幾夜重新寫。”
陸景衡接過教材，當(dāng)著我的面放到主桌中央。
“教材明天交給棋院，名字寫蘇明芷。沈知夏，你要是還認(rèn)自己是陸家人，就別再提這件事。”
我問：“要是我不認(rèn)呢？”
宴廳安靜了一瞬。
婆婆先笑了：“不認(rèn)就滾。你以為陸家離了你會塌？”
我抱著木盒往外走。
陸景衡在背后喊：“沈知夏，出了這扇門，你別回來求我。”
我停在門口。
一顆白子從盒縫里掉出來，滾到蘇明芷腳邊。
她彎腰撿起，笑得很輕。
“知夏姐，這顆我留下吧。明天公開課用得上。”
我轉(zhuǎn)身看她。
“那顆是劫材。”
她沒聽懂。
陸景衡也沒聽懂。
只有站在角落的陸家小侄子陸思遠(yuǎn)，抬頭看了我一眼。他跟我學(xué)棋兩年，知道劫材不是棋子貴，是關(guān)鍵時候能換一條命。
我伸手。
蘇明芷把白子放回我掌心。
她的指甲刮過我的手，聲音甜得像糖水。
“一顆棋子而已，知夏姐別這么小氣。”
我合上木盒。
“明天公開課，我會去。”
蘇明芷臉上的笑頓了一下。
陸景衡冷聲說：“你去做什么？”
“拿回該拿的東西。”
我回到城南老棋館時，門口的招牌已經(jīng)斜了。
青瓷棋館四個字被雨水泡得發(fā)白。
父親去世后，我把棋館鎖了三年。不是不想開，是陸景衡說陸家少夫人坐在舊巷子里教孩子下棋，丟人。
我當(dāng)時信了。
現(xiàn)在想起來，是我自己把棋盤收進(jìn)柜子，讓別人把我當(dāng)成一枚死子。
木門推開，灰塵撲出來。
柜臺上還擺著父親留下的報名冊，第一頁夾著一張紙。
紙上是他的字。
知夏，教小孩先教規(guī)矩，再教輸贏。
我摸過那行字，手指上沾了灰。
門外有人敲了兩下。
“沈老師？”
我回頭。
來的是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