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六十大壽，不讓我去？”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攥著剛從菜市場買回來的排骨。
血水順著塑料袋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米白色的瓷磚上，濺開一小朵暗紅的花。
婆婆趙淑芬坐在餐桌前，頭都沒抬。
她剛?cè)具^的栗棕色頭發(fā)在燈光下泛著柔亮的光，一絲不茍地別在耳后，露出一對翠綠色的翡翠耳墜。六十歲的人了，皮膚緊致得像四十出頭，顴骨高聳，嘴唇薄而有力，天生一副刻薄相。
她每天早上雷打不動敷半小時面膜，用的全是進口貨，一瓶精華液頂我半個月工資。
“我說的還不夠清楚？”她翻了一頁手機，指甲上涂著暗紅色的蔻丹，映著屏幕的冷白光。
“二十桌，一百六十個人，座位排滿了。你來坐哪兒？地上？”
我深吸一口氣。廚房的抽油煙機還嗡嗡轉(zhuǎn)著，油煙味和生排骨的血腥氣攪在一起，頂?shù)锰栄ㄍ煌惶?br>“媽，我是您兒媳婦。六年了。”
“六年怎么了？”趙淑芬終于抬起眼皮，沒完全掀開，那種居高臨下的神態(tài)，跟她在醫(yī)院財務(wù)科當了三十年科長練出來的一模一樣。
“我那些老同事、老領(lǐng)導(dǎo)，個個都是處級往上的。你一個中學(xué)語文老師，去了跟人家聊什么？聊魯迅？”
她冷笑了一聲。
那聲冷笑像根生了銹的針，不長，但扎得夠深。
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攥緊塑料袋。排骨的棱角硌得掌心發(fā)白。
“媽，我不上桌也行，幫忙招呼客人……”
“幫忙？”趙淑芬站起來，端起桌上的枸杞紅棗茶——我早上出門前給她泡的。
她抿了一口。
眉頭擰起來。
“涼了。連杯茶都泡不利索，你還幫忙？幫倒忙差不多。”
“行了，這事我說了算。你那天自己找個地方待著，別在家礙眼。”
她端著杯子繞過我，走進臥室。
綢緞睡衣的下擺擦過我的手背，冰涼**，像一條蛇。
門關(guān)上的瞬間，我聽到她壓低聲音打電話。
很輕。
但廚房和臥室之間只隔了一面薄墻。
“……晴雅那邊約好了……對，周六……讓維維穿那件深藍色的西裝……對對對，就那件……”
維維，是我老公陳維的小名。
晴雅是誰？
我捏著排骨的手一緊，骨節(jié)咯咯響。
血水從袋子的縫隙擠出來，糊了我一手。
六年前我嫁給陳維的時候，以為苦日子熬到頭了。
我是從山區(qū)走出來的。父親在我十一歲那年下礦，再沒上來。母親靠在菜市場賣鹵菜把我拉扯大。我拼了命讀書，考上師范大學(xué)，畢業(yè)后進了江城三中教語文。
陳維是相親認識的。
一米七五，國字臉，在國企當工程師，月薪一萬二。不算出眾，但在我媽眼里，這就叫“好人家的好孩子”。
婚前，趙淑芬對我客客氣氣。
“小顧啊，我們家條件一般般，但維維人踏實，不花心。”
“你嫁過來，我把你當親閨女。”
我信了。
真信了。
新婚當天，賓客散盡。
趙淑芬拉著陳維進了主臥，關(guān)上門。
聲音大到隔著兩道墻都聽得清清楚楚。
“彩禮那十二萬，讓她家退回來。窮山溝出來的丫頭，嫁進我陳家就是祖墳冒青煙了，還好意思收彩禮？”
我站在客廳，還穿著婚紗。
白色的裙擺拖在地板上，蹭了一層灰。手里的捧花已經(jīng)蔫了，花瓣落了一地，像碎掉的承諾。
那一刻我就該轉(zhuǎn)身走。
但我沒有。
我選了忍。
因為我媽在電話里說：“嫁了人就認命，婆婆再不好，她生了你男人，你就得敬著。”
所以我忍了六年。
六年里，我每天五點二十起床做早飯。
粥要熬四十分鐘，不能稠不能稀。雞蛋必須煎成溏心的，老了她摔盤子，生了她甩臉色。
她的降壓藥和鈣片要擺在餐盤右上角，筷子尖朝右，碗必須用她那個專屬的青花瓷碗。
有一次我拿錯了碗。
她一聲不吭，把整碗粥推到地上。
白瓷碎片和小米粥濺了一地，金**的粥糊在我新拖的地板上。
“連碗都分不清，你是眼瞎還是心瞎？”
陳維在旁邊吃著面包，嚼了兩下，輕飄飄來一句：“老婆，你下次注意點。我媽用慣了那個碗。”
注意點。
這三個字，我聽了六年。
那天晚上，陳維回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