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臺是一個新來的小姑娘，入職大概不到三個月，我沒見過她。
"**，請問您找哪位？需要預約嗎？"
"我找沈浩。"
"請問您是？"
"蘇念。"
小姑娘翻了翻預約登記表，認真得像在做一道數學題。
"抱歉女士，今天的訪客名單里沒有您的名字。請問是哪家公司的？我幫您聯系一下對接人。"
我站在那個鋪了大理石地磚的前臺區域，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回答："我是沈浩的妻子。"
小姑**表情出現了明顯的困惑，嘴巴張了張，視線不由自主地往大廳后方飄了一下。那個方向，巨大的公司展板上掛著沈浩和林楚楚的合照，兩人并肩而立，下面寫著"創始人兼總裁沈浩先生與首席設計師林楚楚女士"。
"那個，"小姑**聲音明顯低了半度，"沈總的，那個，家屬是嗎？我幫您打內線問一下。"
家屬。
不是"老板娘"，不是"沈**"，是"家屬"。
這個詞用得客氣又安全，像是一頂從垃圾堆里撿來的**，不合適但能將就著戴。
她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分機號。我聽到她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總裁辦嗎？有一位女士說是沈總的家屬，叫蘇念。"
電話那邊說了什么，小姑**表情變得更加為難。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她掛了電話，朝我露出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
"沈總現在在開會，可能要一個小時左右。您要不在訪客區等一下？"
我沒有去訪客區，因為我知道那個所謂的"開會"是什么意思。
"設計部在幾樓？"我問。
"七樓。但是設計部屬于保密區域，外部人員需要總裁辦審批才能進。"
外部人員。
那個設計部，從選址到裝修方案是我定的。桌子的高度是我按照畫圖時手肘最舒服的角度量的。墻面刷的那種特殊防眩光涂料，是我跑了四家建材城比了四天價錢才選中的。
現在我是外部人員。
"不用了。"我說。
我轉身往出口走。剛走到旋轉門前面，背后傳來一陣高跟鞋踩大理石地面的脆響。
"蘇姐？"
我回頭。
周敏小跑著過來，手里抱著一沓文件。她是公司最早的員工之一，行政主管，當年公司只有五個人的時候她就在了。
她的眼睛里有一種復雜的東西在翻攪，嘴唇開合了兩下，像是有什么話卡在喉嚨口上不來。
"你，你來了怎么不叫我一聲。"
"來隨便看看。"
周敏的視線落在我手上的創可貼上，停了一兩秒。
"蘇姐，那個媒體見面會的事，我。"她的聲音突然壓得極低，幾乎是在氣聲說話，"那些設計稿，我知道是誰。"
我看著她。
她的手指在文件邊緣捏得發白。
"但我不敢說。蘇姐，我上有老下有小，這份工作。"
"我沒讓你說什么。"
我打斷了她。因為旋轉門的方向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林楚楚從電梯方向走過來，身后跟著兩個助理。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裙，腰上系著一根細皮帶，顯得腰身極細。臉上的妝是霧面的，不濃不淡，看起來又高級又不費力。
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間，腳步頓了一下，但幾乎是立刻就恢復了正常。
"哎呀，蘇姐姐來了。"
她叫我蘇姐姐。在沈浩面前她叫我嫂子，在外人面前她叫我蘇姐姐，在背后，我不知道她怎么叫我。
"來看看浩哥嗎？他在開會呢，我剛從他辦公室出來。"
她說"他辦公室"三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心安理得的自然，像是那間辦公室她已經進出了無數次，比我這個妻子更有資格待在那里。
"我走了。"我對周敏說了一聲，轉身推開旋轉門。
"蘇姐姐，"林楚楚在身后叫住我，聲音還是甜得發膩的那個調子，"對了，幻夢第九套那個修改方案真不錯，弧度剛剛好。我加了一點小心思，把裙擺內側的縫線改成了暗金色，你覺得怎么樣？"
她加的小心思。
她在我改完的方案上動了一根縫線的顏色，就變成了她加的小心思。
我沒有回頭。
"隨意。"
我走出大樓，六月的陽光兜頭澆下來，白花花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走到路邊等出租車的時候，手機振動了。方曉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