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關了臺燈，沒回臥室。趴在書桌上，臉壓著一堆面料樣品，聞著布料特有的那種漿水氣，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做了一個很短的夢。夢里我站在一個白色的T臺盡頭，聚光燈打在身上，臺下所有人都在鼓掌。可我低頭一看，自己穿的不是禮服，是那件九十塊錢的藍裙子，裙子上全是血。
被張姐叫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她端著一碗白粥進來，看到我趴在桌上睡的樣子，嘆了口氣但什么都沒說。
我洗了把臉，去次臥抱小魚起床。他摟著我的脖子，軟乎乎地叫媽媽，口水糊在我的肩膀上。
手機響了。沈浩的語音消息："圖收到了，還行。楚楚說第三處裙擺的弧線再往外展兩厘米，你中午之前改好發過來。"
還行。
兩厘米。
我把小魚放進餐椅，系好圍兜。他拿勺子舀粥，一半進嘴一半撒在圍兜上。我幫他擦嘴，手機又響了一下。
是方曉棠："昨晚的事我沒想通。今天你有空嗎？我去找你。"
我回了三個字："不用了。"
方曉棠沒有再回。但我知道她一定在手機那頭氣得夠嗆。
吃完早飯，張姐帶小魚去小區樓下的游樂場。我坐回書桌前，打開那張圖，開始改那兩厘米。
兩厘米。
在設計圖上兩厘米是一件很小的事，用橡皮擦掉重畫就行。但在實際制版中，裙擺往外展兩厘米意味著第五層和第六層的面料裁片尺寸全部要重新計算，縫份要調整，內襯的走向也要跟著動。
林楚楚不懂這些。她說兩厘米就像說"把鹽少放一點"那么輕松。
沈浩也不懂。或者他懂，但他不在乎。
改到十一點四十，比他要求的中午提前了二十分鐘。發過去。
沈浩回了一個字："好。"
我把鉛筆放下，坐在椅子上發了一會兒呆。書房的窗戶正對著小區花園，樓下有幾個老人在打太極。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照在桌面上那堆面料樣品上，有一塊雙面緞被曬得泛出柔和的光。
我的手邊放著一摞舊圖紙。那是"幻夢"系列最早期的設計原稿，畫在我從美術用品店買的兩百克水彩紙上。每一張右下角都有我的簽名：蘇念，和簽名日期。
沈浩拿走的都是掃描件和數碼版。這些手繪原稿一直在我手里。
我翻開其中一張，對著光看了一眼。蕾絲紋樣的線條里，在第三重花瓣和**重花瓣的交匯處，有一組幾乎看不出來的微縮紋路，那是我從學生時代就養成的習慣，在每一幅蕾絲設計圖的紋樣深處，嵌入只有我自己知道的記號。
這個習慣，沈浩不知道。林楚楚不知道。世界上沒有任何人知道。
我把圖紙疊好，放回抽屜底層，上面壓了一本厚厚的面料工藝手冊。
手機又響了。這回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蘇念？"對方是一個女聲，中年人，聲音很沉穩。
"你是？"
"沒什么要緊事，就是想問問你最近過得怎么樣。改天有空見一面。"
對方沒等我回答就掛了。
我盯著通話記錄里那個陌生號碼，沒有回撥。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去廚房給自己熱了一碗昨天剩的湯。
三天后，錦裳集團在市中心的總部大樓辦了一場小型媒體見面會。主題是介紹"幻夢"系列即將參加本年度的海城國際婚紗設計大賽。
這件事我是從新聞上看到的。沈浩沒告訴我。
新聞稿里寫著：錦裳集團首席設計師林楚楚女士將攜"幻夢"系列全部十二套作品參賽，這是該系列首次公開亮相國際舞臺。
配圖是林楚楚站在設計工作室里的照片，身后掛著三套半成品婚紗，面前的桌上擺了一排整齊的設計手稿。
我放大那張照片仔細看了看，桌上那些手稿的筆觸我太熟悉了。第二排左起第三張，是"月光裂帛"的裙身結構圖，那張圖的左上角有一個很小的咖啡漬，是我畫到凌晨三點的時候不小心碰倒杯子留下的。
他們連咖啡漬都沒處理就直接拿去當布景了。
下午兩點，我去了公司。
我很少去公司。沈浩說我去公司會"讓員工分心"。他的原話是："你一個全職**跑到公司來干什么？讓人覺得老板家里不信任員工？"
可我今天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