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安排妥了，保證給您一個驚喜。"
方敏從副駕駛座回頭看我，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媳婦笑："媽，照片多拍點，發到家庭群里，讓我們也看看風景。"
我"嗯"了一聲，手搭在隨身帶的布包上。
布包里裝了幾件換洗衣服，一個老花鏡盒，還有那張進貨單。
港口人很多，汽笛聲隆隆的。我拎著布包上了船，李志強站在碼頭上朝我揮手，笑容燦爛得像是終于辦成了一件大事。
方敏站在他旁邊，掏出手機在拍視頻。
船慢慢離岸的時候，我站在甲板上，看著碼頭上那兩個人越來越小。
風很大，吹得我眼睛發酸。
我轉身回了艙房。
頭等艙確實不錯。大床，獨立衛浴，窗戶對著海面。桌上擺著歡迎的水果和鮮花，還有一份行程安排表。
我把行程安排表掃了一眼，塞進抽屜。然后從布包里掏出那張進貨單，展開鋪在桌面上，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遠發"兩個字最清晰，是打印體。后面的品名被水洇得厲害，只能看出"增"和"劑"兩個字的偏旁。數量那一欄寫著"二十公斤"。日期模糊了，但落款處隱約有一個手寫的簽名，像是姓"賀"。
增？劑？
什么增什么劑？
如果是正常的調味料或者香料，大江為什么要死死攥著？為什么要圈上"查清"兩個字？
我的鼻子又想起了那天在后廚聞到的那股不對勁的甜膩氣。
那不是任何一種我認識的天然香料的味道。三十年來，我聞過上百種香料，從最普通的八角到最偏門的蓽撥，每一種的氣味我閉著眼睛都能分辨。
那股甜膩氣，不是天然的。
我靠在床頭，閉上眼。
大江走之前那段時間，回想起來確實不太對。他的臉色越來越差，人越來越沉默。有幾次我半夜醒來，發現他不在床上，起來找，他一個人坐在陽臺上，黑燈瞎火地發呆。
我問他怎么了，他每次都說"沒事，睡不著"。
有一次我追問得緊了些，他沉默了半天，說了一句："桂蘭，有些事我還沒想明白，等我想明白了再跟你說。你先別擔心。"
我問什么事。
他說"跟店里有關"。
再多的，他就不肯說了。
現在，他永遠不能跟我說了。
我從艙房的床頭柜里翻出船上提供的信紙和筆，開始把我知道的所有疑點一條條寫下來。
第一，大江死前手里攥著一張來歷不明的進貨單，上面有"遠發"字樣和某種"增劑"。
第二，大江死前一段時間心情異常，說"有些事跟店里有關"。
第三，李志強在大江生前就往鹵湯里加了不明物質，被老趙撞見。
**，大江死后，李志強第一時間變更法人、換鎖、趕走老趙、要配方、讓我簽委托書。
第五，十萬塊游輪票，把我支開。
五條線，指向同一個方向。但指向什么，我還說不清楚。
我把信紙折好，夾進布包最里層。
船到了第一個港口停靠的時候，是第三天上午。同團的大爺大媽們興高采烈地下船觀光，我留在艙房里，給陳嬸打了個電話。
"陳嬸，幫我打聽個事。鎮上或者附近縣里，有沒有叫遠發的什么廠或者什么商號？"
電話那頭陳嬸的聲音炸開了："桂蘭，你在船上還操心這些？"
"幫我打聽。"
"行行行。你這人，真是操心的命。"
當天晚上，陳嬸回了電話。
"問著了。隔壁縣有個遠發調味品**部，不大，專門給小飯館和熟食鋪供貨。不過風評不太好，前兩年好像**過一次，說是賣的東西里有不合規的添加料。后來不知道怎么又開起來了。"
不合規的添加料。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
船上沒有圍裙。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還帶著常年和鹵湯打交道留下的深褐色印記。
"陳嬸，這個遠發的老板，你能不能幫我問出來姓什么？"
"我再打聽打聽。你先別著急。"
我掛了電話，站在艙房的窗前，看著外面黑沉沉的海面。
遠處有燈塔的光一閃一閃的，孤零零地亮在黑暗里。
像大江臨死前那只攥著進貨單的手，在告訴我什么。
可我聽不懂。
還聽不懂。
船上的日子，過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