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不可雕也------------------------------------------。，桌上的文具有高下之分。窮的用青磚磨出來的硯臺，磨出的墨汁發灰，寫出的字過兩天就淡。稍好些的用端硯邊角料。最好的是端州老坑出的整硯，石質細膩，呵一口氣就能研出墨來，寫出的字墨色沉亮，半年不褪。。，家里三百畝水田，兩間鋪面。趙延青來書院不是要考科舉，是**覺得家里總得有個人識文斷字，免得被賬房騙。就這么個理由把他塞了進來。，日子過得很活泛，不用下地干活，不用看賬本，每天跟同齡人混吃混喝，偶爾欺負一下窮學生，時間就打發了。。，純粹是玄卿的存在讓他不舒服。一個穿破舊長衫、吃最糙飯菜、連束脩都只拿得出兩根風干豬肋排的窮書生，每天不跟人說話，不跟人玩，窩在角落里翻那卷破竹簡，翻完了還在紙上寫寫畫畫。。"仙術"回來，書院里就彌漫著一股躁動。有人打聽哪里能測靈根，有人搜集修仙門派的傳聞，有人把課本扔一邊對著空氣比劃，說是"感應靈氣"。讀書在這群年輕人心里，突然變成了一件可笑的事。，不用上課。趙延青坐在講堂外的臺階上，手里把玩著那塊端硯，周圍圍著四五個跟班。"我跟你們說，"趙延青壓低聲音，"曲阜城東八十里有個石門山，山里有個修仙門派的招收點，每月初十開門測靈根。下個月初十我就去試。""真的假的？""我表舅傳的消息，他在曲阜茶樓當伙計，親眼見過那幫修士下來買東西。穿白衣服，飄來飄去，腳都不沾地。"。。他不是來湊熱鬧，是去井邊打水。手里拎著豁了口的木桶，走得不快不慢，目不斜視。
趙延青看見他，眼珠子轉了轉，忽然提高聲音："哎，玄卿兄，過來坐坐唄。"
玄卿沒停步。
趙延青站起來擋在去井邊的路上。
"我跟你說話呢。你天天看那卷破竹簡看出什么來了？能看出火球嗎？能看出飛劍嗎？"
跟班們發出哄笑。
玄卿停下腳步，看著趙延青。不是冷冷的或鄙夷的眼神，就是一種很平靜的打量，像看路邊一塊石頭，不是看形狀好不好看，而是在看質地——花崗巖還是石灰巖，里面有沒有裂紋，風化到什么程度。
趙延青被這種目光看得有點不自在。
"你看我干什么？"聲音拔高了一點，"我說錯了嗎？你一個凡人沒有靈根練不了法術，讀那些破書有什么用？前兩天算命先生的事你沒聽說？人家手指頭一指黃紙就飛三丈高！你讀一萬卷書能把一張紙念飛起來嗎？"
笑聲更大了。天井里其他學子也往這邊看，有幾個人的表情不像是嘲笑，倒像是好奇——他們也想知道這個整天不聲不響的窮書生會怎么回應。
玄卿還是沒說話。
趙延青被這沉默弄得惱火。他本想激玄卿爭辯幾句順勢踩得更狠，可玄卿不接招，拳頭就像打在棉花上。
"怎么，說不過就裝啞巴？"趙延青往前逼了一步，"我告訴你，你就是朽木！孔夫子都說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圬也——你就是那塊朽木那堵糞土墻，讀多少書都白搭！"
他得意洋洋地把孔夫子搬了出來。在他看來用讀書人的經典來罵讀書人，是最好的諷刺。
天井安靜了一瞬。有幾個讀過書的學子皺了皺眉——趙延青引用的那句話意思他根本沒搞懂。孔夫子說"朽木不可雕也"是說那個白天睡覺的學生態度不端正沒法教，不是說他沒有天賦就不配學。趙延青把"態度問題"偷換成了"能力問題"，還當成了自己的論據，跟拿著刀柄砍人差不多，方向都反了。
但沒有人出聲糾正。因為趙延青有錢，因為**是鎮上最大的糧商，因為他馬上就要去測靈根了。跟一個即將成為仙人弟子的人作對不劃算。
玄卿看了趙延青一會兒。
然后他繞過趙延青繼續往井邊走。
趙延青一把拽住他胳膊。
"我跟你說話呢你什么態度？"
玄卿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趙延青抓在胳膊上的手。那只手白白胖胖的，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指縫里干干凈凈——這是一只從來沒有碰過粗活的手。連拿筆都嫌累的手，要去拿飛劍。
玄卿把胳膊抽了出來。沒用力，就是順著趙延青抓的方向輕輕一轉，像從套子里滑出來一樣。趙延青的手突然抓了個空，身形往前一晃差點摔倒。
玄卿走到井邊打了半桶水，拎著往回走。經過講堂門口時停了一下。
講堂的門半開著，門后面是山長的書房，墻上掛著一幅字，是山長年輕時寫的行書，筆力比門匾上那四個字還老辣幾分。
玄卿放下水桶走進書房，從筆架上挑了一支禿了大半的毛筆。筆是山長練字用的廢筆，筆鋒早散了，寫不出好字，但能留墨痕。
他在硯臺里蘸了蘸墨——就是趙延青那塊端硯，不知什么時候被跟班們帶進了講堂——然后走到書房那面空白的土墻前面。
土墻是夯土筑的，上面糊了一層發黃的粗紙，粗糙得能摸出麥秸紋路。山長本來打算找人畫幅山水，一直沒畫。
玄卿抬手在墻上畫了一條線。
一條直線。從左到右橫貫整面墻。
沒有用尺子。就是手腕一抖筆鋒一落，一條線就從這頭到了那頭。
線不粗不細，起筆處墨色稍濃，收筆處墨色稍淡，中間過渡得極為均勻，像用墨在墻上拉了一根絲。粗紙的紋理坑坑洼洼，但這條線完美地跨越了所有的凹凸，像在一片崎嶇的地面上鋪了一條筆直的路。
天井里的笑聲停了。
不知道什么時候那些學子都湊到了講堂門口往里面看。
一條直線而已有什么稀奇的？
但你自己拿起筆試試就知道了。在沒有尺子的情況下在一面粗糙的土墻上畫一條一丈多長的直線，從起筆到收筆一氣呵成中間沒有任何停頓修正猶豫——你做不到。
不是因為你手笨，是因為你的手會抖。人的手在運動時天然會產生微小的顫抖，平時感覺不到，但當你試圖畫一條絕對直的線時它會變成最大的敵人。你越想畫直手就越抖，越在意結果過程就越亂。
趙延青也擠進來了。他看見那條線，臉上的表情從惱怒變成困惑又變成一種不想承認但又說不出口的別扭。
"就……就一條線？"他嘟囔了一句，"這有什么了不起的？"
玄卿把廢筆放回筆架，拎起水桶往外走。
經過趙延青身邊時終于開口了。
"你說得對。朽木不可雕，糞土之墻不可圬。但夫子說這句話不是在罵那個人朽，是在嘆那個人不肯雕。朽不朽不是天生的，是自己選的。"
他看了趙延青一眼。
"你的心已經被力量兩個字填滿了，裝不進別的東西。就像一塊木頭里面全是蟲蛀的空洞，外面看著還成個樣子，但雕刀一下去就碎了。不是木頭不能雕，是它不讓你雕。"
趙延青的臉徹底紅了。他想罵人但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罵不出來。不是因為被嚇到了，是因為玄卿說那句話的時候沒有一絲嘲諷和居高臨下的意思，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水往低處流，石頭是硬的，你的心被填滿了。
這種平靜比任何惡毒的諷刺都讓人難受。
玄卿沒有再看他，拎著水桶走了。
講堂里安靜了很久。那條直線還留在墻上，墨跡在粗紙上慢慢滲開，邊緣變得毛茸茸的，但線的走向依然筆直沒有歪一分一毫。
后來山長回來了，看見那條線站在墻前看了整整一炷香。
他沒有問是誰畫的。書院里二十幾個學子誰有這個本事他心里清楚。
他只是從抽屜里取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把那塊畫了線的粗紙從墻上裁了下來卷好收進了柜子里。
然后他坐在書桌前對著那塊端硯發了半天呆，最后自言自語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像是怕被誰聽見：
"這孩子不是在畫線，是在畫一。"
一以貫之的一。道生一的一。
他把柜子鎖好鑰匙塞進袖子里嘆了口氣，去給那些還在爭論石門山測靈根的學子們上課了。
外面天井里的陽光很好，秋天的風從院墻外面吹進來帶著一股曬干的稻草味。那棵歪脖子槐樹的葉子黃了一半，風一過就撲簌簌地落，落在地上沒有人掃。
玄卿坐在大通鋪上用濕布擦著手上的墨跡。
水桶里的井水還泛著漣漪，映出窗戶外面的一小片天。
天很藍，沒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