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問我，怎么做到當了十五年班主任還沒被學生家長氣死的。
我放下紅筆，想了想，說："因為我從來不聽他們嘴上說什么，只看他們做什么。"
周敏說這算哪門子秘訣。
我說這當然是秘訣。一個父親在家長會上說他多愛孩子，坐下來的時候腳尖卻朝著門口。一個母親說她和丈夫感情很好，但提到丈夫時的稱呼，從"我們家老張"變成了"他"，中間只隔了一個暑假。這些東西嘴上不會說，但身體比嘴巴誠實。
周敏笑了："那你這套，用在你老公身上嗎？"
我也笑了，沒回答。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答案說出來太難聽。陳立誠這道題，我教了十二年也沒教明白。
不過沒關系。
教不明白，不等于看不明白。
陳立誠的手機在茶幾上震了三下。我沒抬頭，繼續批改手里的月考作文。客廳里電視開著，放的動畫片聲音調得很低。小禾趴在沙發上看書，時不時偷偷瞄一眼零食袋。
手機又震了兩下。
陳立誠從浴室出來，頭發還滴著水，一把抓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朝下扣在茶幾上。
"誰啊？"我問。
"鄭總。明天開盤儀式的事。"
"哦。"
他走到我身后，伸手揉了一下我的肩膀。這個動作他以前很少做。十二年婚姻里，陳立誠不是那種會主動碰你的人。
"明天開盤儀式你來吧。你是家屬代表，上臺講兩句。"
我的紅筆停了一秒。繼續在作文本上寫字，一筆一劃，和平時批改時一模一樣。
"好。"
陳立誠轉身進了臥室。
我批完手頭最后一篇作文，把本子摞好，關了客廳的燈。經過茶幾的時候，我的目光在那個屏幕朝下的手機上停了一秒。
我沒去拿。
陳立誠不知道的是，三個月前我就知道他手機里有什么了。他更不知道的是，從那天起，我每天都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明天開盤儀式。兩百多號人。合作伙伴，公司高層，媒體記者。
這個時機，差不多了。
陳立誠以前從來不在周五晚上出去吃飯。
我們結婚十二年，周五是固定的家庭日。小禾從小就知道，每到周五晚上，爸爸會回來，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頓飯。有時候去樓下的小館子，有時候在家炒幾個菜，雷打不動。
這個規矩從什么時候開始碎的，我說不準。大概是半年前。
半年前他當上了翠湖*項目的項目經理，應酬突然多了起來。先是周一到周四，后來周末也開始往外跑。每次理由都不同，但都和工作有關。鄭總的飯局，甲方的應酬，工地的突**況。
我沒有戳破。
不是不想，是沒到時候。
周五晚上，陳立誠又在換衣服。他站在衣柜前挑了十分鐘襯衫，最后選了一件我沒見過的深藍色。領子很新，疊痕還在。
"今晚不回來吃了？"我問。
"嗯，甲方那邊來了人，鄭總讓我作陪。"
"哦。"
他**子的手停了一下，側頭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在判斷我的反應。見我沒什么表情，他似乎松了口氣，接著系扣子。
"小禾的輔導班下周一要交錢，你記得轉一下。"
"多少？"
"三千二。"
"行。"
他拿起車鑰匙，走到門口換鞋。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的新襯衫塞得很整齊，皮鞋擦得锃亮。
他彎腰穿鞋的時候，后頸露出一截。
那里有一道淺淺的紅痕。
不是抓傷，是指甲劃過皮膚留下的那種痕跡。用力不大，但足夠留下顏色。
我教了十五年書。見過的學生打架不下百次。指甲劃出來的痕跡長什么樣，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陳立誠直起身，沒有回頭。
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小禾在客廳喊："媽媽，爸爸又走了？"
"嗯，又走了。"
"他說好這周陪我下棋的。"
"下周吧。"
"他上次也說下周。"
我沒接話。走進廚房，把鍋里給他留的排骨湯倒進了水槽。湯還是熱的，冒著白氣，一勺一勺流進下水道。
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這鍋湯，從今天起不需要再煮了。
周一，陳立誠回來得比平時早。
他進門的時候我在廚房炒菜。油煙機聲音很大，但我還是聽見了他進門時的腳步聲。他先在玄關站了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