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城
那一年的夏天來得特別早。
火車慢下來的時候，劉強醒了。
車窗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分不清是霧還是煙。
車廂里彌漫著泡面味和腳臭味，有人在打鼾，有人抱著蛇皮袋發呆。
他把臉貼到車窗上，看見一片密密麻麻的樓房從地平線上長出來，像鋼筋水泥的莊稼地。
省城到了。
他站起身，從行李架上拽下自己的蛇皮袋。
袋子鼓鼓囊囊，裝著兩件換洗衣服、一雙母親納的布鞋、一袋烙餅，還有母親硬塞進去的一包草藥，說是治水土不服的。
臨行前母親把三百塊錢縫進他**口袋里，用紅線密密地匝了三道，一邊縫一邊念叨：“別舍不得吃，別跟人打架，別學壞。”
“媽，我是去掙錢，又不是去打仗。”
母親沒理他，繼續縫她的?？p完了，又往他手里塞了個東西。
他攤開手心一看，是一個紅布縫的平安符，針腳歪歪扭扭，正面繡著一個“?！弊?，背面四個字：踏實做人。
“戴著，別丟了?！?br>他把平安符揣進胸口口袋里，拍了拍：“丟不了?！?br>火車停穩了。他跟著人流擠出站，滿眼都是人，滿眼都是樓，滿眼都是他叫不上名字的東西。
同鄉老周在出站口等他，四十來歲，臉黑得像鍋底，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到了？走，工地在南城，坐公交得一個半鐘頭。”
公交車上，街邊的高樓一棟一棟往后退。老周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工地的事：一天干十二個鐘頭，小工一天八十，管住不管吃，工頭脾氣不好但是講理，欠工資就跑。
“你娃子年輕，有力氣，只要肯干，攢錢沒問題。”
他點頭，攥了攥拳頭。他沒念過幾年書，但有的是力氣。他把手伸進胸口口袋，摸了摸那個平安符。符還是熱的。
同年同月，另一輛火車正從另一個方向駛進這座城市。
李艷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是**。
李媽四十多歲，臉上的褶子比實際年齡多，但一雙眼睛又精又亮，像兩顆算盤珠子。
一路上她的嘴就沒停過：“到了你表姐那兒，嘴甜一點，手腳勤快點，別讓人說咱們農村來的不懂規矩。
美容院那地方，進進出出的都是有錢人，你眼睛放亮點。”
“知道了知道了?！彼荒蜔┑卮驍唷?br>她二十歲，長了一張讓人移不開眼的臉。
不是那種濃妝艷抹的漂亮，是一種天然的、帶著點野氣的漂亮——皮膚白，眼睛大，嘴唇飽滿，笑起來一邊一個小酒窩，像是老天爺隨手多捏了兩下。
村里的嬸子們都說她“長得不像莊稼地里出來的”。她確實不像。她也不想像。
她從小就覺得自己不應該屬于那個村子。
她討厭泥巴路，討厭**味，討厭下雨天屋頂漏水拿盆接，討厭她爸蹲在門檻上呼嚕呼嚕吃面條的聲音。
她看電視里那些城里女人，穿著漂亮的裙子，踩著高跟鞋，走在干凈的街道上，覺得那才是人過的日子。
“你表姐說了，你先在店里幫忙打掃衛生、洗毛巾，一個月給你一千，包吃包住。干得好，她教你做臉做身體，以后能當**，一個月能掙五六千?！?br>“五六千？”她眼睛亮了。
“前提是好好干?！崩顙尩伤谎郏皠e眼高手低。你姐說了，好看不能當飯吃。”
她嘴上“嗯”了一聲，心里想的是：那是你不好看。
火車進站了。她拖著行李箱走出車站，撲面而來的熱浪里夾著汽油味和烤紅薯的香味。
她抬頭看天，天被高樓切成一塊一塊的，窄得喘不過氣。
她笑了一下。這才是她要來的地方。
鐵皮房
工地的宿舍是一排鐵皮房，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窖。
劉強住進去的第一天晚上，熱得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把鋪蓋卷抱到外面的水泥地上，枕著一塊磚頭，看著頭頂的夜空。城里的星星比村里少。
他想起家里那三畝薄地，想起母親彎著腰在地里拔草的背影，想起父親在鎮上扛水泥時壓彎的脊梁，想起妹妹蹲在灶臺前往鍋里添柴火的瘦小身影。
“得掙錢?！彼诤诎道飳ψ约赫f。
第二天天還沒亮，工頭的哨子就響了。他分到的工作是搬水泥。
一袋水泥一百斤，從卡車搬到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