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觀星臺，天下天裂、災星、異象都歸他們查。進了那里的人和物，多半會被拆成一條條因果，貼上符，鎖進冷塔里。
歲歲不知道。
她只是從我身后探出半張臉，看了看我手里的賬冊。
“掌勺的。”
我壓著聲音：“別添亂。”
她指了指賬冊。
“這個，能換飯嗎？”
堂內有人笑出聲，又立刻憋住。
我閉了閉眼，覺得自己剛才一定是被灶火熏昏了頭。
戒律長老被她這一句氣得發抖。
“你還想吃？”
歲歲想了想，很認真地點頭。
“餓。”
戒律長老抬手便要下令。
我把賬冊往桌上一拍，聲音比自己預想中還響。
“吃可以，但以后每頓限量，損耗記賬，打碎碗另賠，靈倉鑰匙由我親自拿著。若再出事，我來戒律堂領罰。”
戒律長老盯了我許久。
我挺著沒動，背后冷汗順著脊骨往下滑。
歲歲的小手抓著我的衣擺，力道很輕，卻一直沒松。
最后，戒律長老把袖子一甩。
“三日。”
我一愣。
“什么？”
“三日之內，若她再吃出禍端，我親自送她去觀星臺。陸閑，到時候你敢攔，連你一起鎖。”
人群讓開一條路。
我拎著賬冊，牽著歲歲，從戒律堂一路走回膳堂。
路過祖師殿時，看守供桌的老執事幽幽看了我一眼。
“陸管事，貢果核也得賠。”
我腳下一個趔趄。
歲歲卻停住了。
她抬頭看著祖師殿供桌，像在回味什么。
我一把捂住她的眼睛，把人往前拖。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供上去。”
她被我拖著走了幾步，忽然問：“供上去，有飯嗎？”
我差點一頭撞到門框上。
回到膳堂，天已經擦黑。
灶里還留著一點余火，鍋底刮下來半碗糊粥，我本來打算留給自己，端起來看了半天，最后還是推到她面前。
歲歲坐在小木凳上，雙手捧碗，吃得很安靜。
她吃飯的時候不搶，也不亂翻菜，像怕別人忽然把碗收走似的，每一口都壓得很慢。
我看著她，又看了看懷里那本能把我賣了都賠不起的賬冊，心氣一陣一陣往上冒。
“歲歲。”
她抬眼。
我指著她，又指了指水池旁堆成小山的碗。
“從今天開始，你吃我的飯，就得干我的活。”
她順著我的手看過去。
“活？”
“洗碗。”
她沉默片刻，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粥喝完，然后把空碗抱在懷里。
“洗完，明天還有飯嗎？”
我本來想說沒有，想說你再吃我就吊死在靈倉門口，想說我上輩子到底欠了誰，才會撿到你這么個能吞山填海的飯桶。
可她問得太認真了。
認真到那只空碗像她在這世上唯一認得的東西。
我伸手把灶火撥亮一點。
“有。”
她眼睛輕輕動了一下。
我趕在她開口前補了一句。
“但從今天開始，你洗碗。”
2
歲歲洗碗的第一天，洗碎了三個。
第一個是她沒控制好手勁，瓷碗在她掌心里“咔”一聲裂成兩半。
第二個是她看見碗底還粘著一粒米，試圖摳下來吃，摳穿了。
第三個最離譜。
她把碗放進水里，水面忽然冒出一縷黑氣，她低頭吸了一口，碗當場化成粉，連個尸首都沒留下。
我站在水池邊，拿炭筆在賬冊上又添一行。
歲歲，碎碗三只。
歲歲站在旁邊，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那截有金紋的手腕。她看著賬冊，像在看一張很神秘的符。
“碎碗，也欠？”
“欠。”
“吃飯，也欠？”
“欠。”
她想了想。
“那我欠很多。”
我冷笑。
“你終于知道了？”
她點頭，抱起下一只碗，動作明顯輕了許多。
然后那只碗在她手里慢慢軟了下去，像被火烤化的糖，最后變成一攤白泥。
我盯著那攤泥，半晌沒說話。
歲歲也盯著。
過了會兒，她抬頭問：“這個，算碗嗎？”
我把炭筆捏斷了。
三日之期像刀架在脖子上，我連罵人的空都沒有。
膳堂靈倉空得老鼠進來都得哭著走，弟子們飯點排隊，個個捧著碗看我，眼神比戒律堂還可怕。
“陸管事，今天吃什么？”
我掀開鍋蓋，里面是半鍋清得能照見人臉的粥。
“養生靈粥。”
前排弟子低頭看了一眼。
“這不是米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