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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門靈倉見底那天，我被戒律堂的人按在灶臺前算賬。
小師妹入宗七日，吃空三座靈倉，啃禿半片藥田，連祖師殿供桌上擺了三百年的靈果都少了兩個核。戒律長老把賬冊摔到我臉上，胡子氣得直抖。
“陸閑，人是你膳堂登記的，飯牌是你膳堂亮的，賬也歸你膳堂賠。”
我把賬冊從臉上扒下來，低頭一看，眼前差點黑過去。
靈米八百石，玉髓粟三十袋，百年靈參四十二株，火靈雞十七只，外加祖師貢果三枚。
最后一行字寫得格外重。
膳堂管事陸閑，暫記欠賬。
我扭頭看向罪魁禍首。
歲歲坐在最大的空米缸里，懷里抱著我的鐵鍋鏟，袖子垂到缸底，嘴角還沾著半粒沒嚼干凈的玉髓粟。
她看見我，慢吞吞把那半粒粟咽下去。
“掌勺的。”
我額角一跳。
“閉嘴。”
她抬手指了指米缸。
“空了。”
戒律堂里立刻炸開一片吸氣聲。
有弟子壓著聲音說：“她還嫌空？”
另一個小聲接：“七天吃成這樣，哪是小師妹，分明是飯劫。”
我聽得太陽穴直疼。
七日前，天裂了一道口子。
不是形容，是真的裂。
北境天穹從中間被撕開，黑風、雷火、碎星一股腦往下砸，半座后山被燒成琉璃地。掌門帶著各峰長老趕去，只在祭臺邊撿到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
她無名，無籍，無命牌。
測骨石一碰她，碎了。
問心鏡照她，黑了。
鎮宗劍懸在她頭頂半個時辰，一聲都沒響。
所有人都覺得晦氣，只有我膳堂門口那塊破飯牌忽然亮了，牌面上浮出兩個字。
歲歲。
掌門當時看了我一眼，我看了掌門一眼，心里就知道大事不好。
果然，他說：“既然飯牌認了，暫歸膳堂照看。”
我一個膳堂管事，平日最大的本事是把隔夜饅頭蒸回軟乎，把三十斤靈米熬成五十人都夠喝的粥。宗門里御劍的、煉丹的、畫符的、打坐悟道的，哪一個不比我像正經修士。
偏偏這口鍋砸到我頭上。
砸就算了，還能吃。
戒律長老繞著米缸走了一圈，看歲歲的眼神像看一場還沒落下來的災。
“這孩子來路不明，天裂之后落進宗門，入宗七日便耗盡靈倉。陸閑，你再護著，整個青梧宗都得陪她**。”
我立刻舉手。
“長老，我沒護著。”
歲歲抬頭看我。
那雙眼睛黑得出奇，沒什么委屈，也沒什么害怕，只是安靜地看著，像在等我繼續說。
我咳了一聲，把腰間膳堂鑰匙往身后藏了藏。
“我也是受害者。”
戒律長老冷笑一聲。
“既然如此，送觀星臺。”
堂內忽然安靜下來。
歲歲抱著鍋鏟的手緊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輕到旁人都沒發現，可我站得近，看見她寬大袖口往下滑了一點，露出一截細白手腕。
腕上有一道金色裂紋。
像瓷面裂開，里面藏著一點暗淡的光。
我盯著那道紋，心里莫名發緊。
戒律弟子上前，伸手要把她從米缸里拎出來。
歲歲沒躲。
她只是把鍋鏟往懷里抱得更緊，低頭看著缸底幾粒碎米。
戒律長老道：“觀星臺專查天裂異物，若她無害，自會送回。若她有害，早斷早清。”
這話聽著很穩妥。
穩妥到我差點就點頭了。
可歲歲被戒律弟子拉起時，腳踝撞到米缸邊沿，她晃了一下，懷里的鍋**在地上，發出一聲很鈍的響。
她低頭看鍋鏟。
戒律弟子拽她，她也看鍋鏟。
我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錯了，等反應過來，人已經彎腰把鍋鏟撿起來，塞回她手里。
戒律長老瞇眼。
“陸閑？”
我把歲歲往身后一拉。
堂里所有目光一下子扎到我身上。
我頭皮發麻，手心全是汗，嘴上卻先一步開了口。
“長老，賬先記著。”
戒律長老像聽見了笑話。
“記著？拿什么記？拿你那口漏鍋，還是拿你每月三塊靈石的月例？”
我把賬冊重新翻開，抖平被砸皺的紙頁，又從懷里摸出炭筆，在最后一行后面添了兩個字。
認賬。
“她入的是膳堂飯牌，吃的是膳堂倉米，砸的是膳堂鍋，按規矩，歸我管。”
戒律長老臉色沉下來。
“你知道觀星臺是什么地方？”
“知道。”
我當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