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 告別之日
我寫這封信的時候，窗外的梧桐葉正一片片落下。這是我嫁給你的第七年，也是我決定離開的第一個秋天。
清晨六點，我坐在書桌前，面前擺著七個信封。它們像七塊墓碑，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個信封上都寫著同一個地址——你公司的地址。我知道你每天早晨都會親自去前臺取信，從不假手于人。這是七年來我觀察到的無數個關于你的細節之一。
信封很普通，白色的，沒有花紋。但里面的信紙，是我特意去街角那家文具店挑的。那是你唯一陪我逛過的店。三年前的某個周末，你說要買鋼筆，我跟著去了。你挑筆的時候，我在旁邊看信紙，你回頭看了一眼，說："你喜歡就買。"語氣淡淡的，像是隨口一說。但我記了三年。
我把那些信紙一直留著，沒舍得用。總覺得應該用在特別的時刻。原來，最特別的時刻，是告別的時候。
七封信，七年的心事。
第一封信，寫的是初見。那天我站在你家客廳里，穿著最體面的連衣裙，手心全是汗。你從樓梯上走下來，只看了我一眼，腳步就頓住了。你的眼神從震驚到失望，再到冷漠，所有的變化我只用了三秒鐘就看完了。你說："你不是她。"
我說不出話。我當然不是她。我只是一個被選中的人，因為長得像她，所以被安排到你身邊。像一個贗品，被擺進博物館的展柜里，假裝是真跡。
但你還是留下了我。
第二封信，寫的是孤獨。搬進你家的第一個月，我幾乎沒有見過你。你早出晚歸，偶爾回來也是徑直上樓，把自己關在書房里。我像一只被困在豪華籠子里的鳥，不知道該飛向哪里。你的房子很大，大到我在里面走都會迷路。但你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一個人——一個已經不在這里的人。
我站在你書房的門外，看見門縫里透出的燈光，想敲門，手抬起來，又放下。我有什么資格呢？我是一個替身。替身就應該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里，需要的時候出現，不需要的時候消失。
第三封信，寫的是心動。我知道這很可笑。一個替身，愛上自己的雇主，像最俗套的言情小說。但我控制不住。是你先對我笑的。那天你加班到凌晨兩點回來，發現我在客廳沙發上睡著了。你叫醒我，說："去床上睡。"語氣難得地溫和。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你嘴角有一個淺淺的弧度。那是你第一次對我笑。
那一刻，我的心跳聲大到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封信，寫的是秘密。我確診的那天，是一個星期三。天氣很好，陽光透過醫院走廊的窗戶灑進來，照在瓷磚上，亮得刺眼。醫生說了什么，我其實沒怎么聽進去。只記住了一個數字：三到六個月。
三到六個月。
回家的路上，我買了一束花。是你喜歡的白色桔梗。進門的時候，你難得在家，看見我手里的花，問了一句："今天什么日子？"
我說："沒什么，就是想買花了。"
你沒有追問。而我也沒有告訴你，那束花，是我為自己買的。
第五封信，寫的是真相。關于你的初戀，關于她為什么離開，關于你這些年一直在等她回來。我其實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我不能說。這是七年前你父親和我之間的協議之一："不要告訴他真相，讓他繼續等。等他想通了，自然就會放下。"
可你沒有放下。七年來，你從來沒有放下。
第六封信，寫的是告別。或者說，是練習告別。確診后的每一天，我都在練習怎么離開你。我試著少看你一眼，少和你說一句話，少吃一頓你偶爾心血來潮做的晚飯。我以為慢慢地、慢慢地，我就可以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你的人生里，像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影子。
但我失敗了。
因為我發現，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你也會在餐桌上給我夾菜，也會在換季的時候提醒我加衣服，也會在我感冒的時候把藥和水放在我床頭。
你不知道，每一次你的關心，都讓我多了一份不想離開的理由。
而第七封信——
我拿起最后一個信封，指尖摩挲著邊角。
第七封信，寫的是我從來沒有說出口的那句話。
但不是現在。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