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養母總說家里窮。
讓我穿她改小的舊衣裳，袖口毛邊翻出來，扎得手腕起紅印子。
鞋子是妹妹穿剩的，大了兩碼，走路得蜷著腳趾頭才能勉強不掉。
吃飯的時候，我端著碗蹲在灶臺邊上，等她們一家三口吃完了，才敢去扒鍋底剩的那點飯。
我信了，覺得自己是撿來的，能有口飯吃就該感恩。
直到十歲那年，我在鎮上繡坊門口幫養母送活兒。
看見她帶著妹妹蔣瑤從里面出來，妹妹穿著簇新的綢緞裙子，手里捏著一套進口繡線，五顏六色的，光是看著就讓人心*。
繡坊掌柜彎著腰把她們送到門口，一口一個"蔣**"，說蔣瑤天賦好，將來準是大師苗子。
我沖過去叫了一聲媽。
掌柜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養母，問："這也是您閨女？瞧著瘦了些，不過眉眼倒是周正。"
養母臉色變了一瞬，隨即笑著擺手："不是不是，這是隔壁鄰居家孩子，父母不在了，平時幫我跑跑腿，我給她口飯吃。"
掌柜"哦"了一聲，沒再多看我。
我站在原地，看著養母牽著蔣瑤的手走遠了。
那天晚上我縮在閣樓的硬板床上，聽見樓下傳來說話聲。
"今天在繡坊碰見她了。"養母的聲音。
"誰？"養父問。
"那個丫頭，沖過來喊媽，差點讓掌柜看出來。"
養父悶聲說："當初就不該留。"
養母哼了一聲："你不是說她手巧，能幫著做繡活掙錢？等瑤瑤學出來了，就把她送走。"
我趴在樓梯口，指甲掐進木頭縫里。
原來不是家里窮。
是我不配。
十四年后，我坐在國際非遺大賞的評委席上。
助理遞來參賽名單，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頓了一下，笑著說："這位選手很有話題度，蔣氏繡坊的天才傳人蔣瑤，她那幅《百鳥朝鳳》呼聲最高。"
我低頭看了一眼照片。
是我妹妹。
助理的聲音還在繼續。
"蔣瑤選手，二十二歲，蔣氏繡坊***傳人。她母親對外宣稱，這套針法是蔣家祖傳，蔣瑤從小天賦異稟，十六歲就能獨立完成大幅繡品。"
我沒說話。
手指擱在名單上，指腹摩挲著照片邊緣的參賽編號。
助理見我不出聲，又補了一句："評委會那邊有人提前打了招呼，說這位選手**不簡單，讓我們關照一下。"
"誰打的招呼？"
"蔣德成，蔣氏繡坊的當家人。他現在是省非遺協會的副會長，和好幾位評委都有交情。"
我點了點頭，把名單合上。
"知道了。"
助理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休息室里。
窗外是大賞組委會的會場，工作人員進進出出，忙著布置決賽場地。
我看著自己的手。
右手。
食指和中指的第二關節處，有兩道細白的疤痕。
骨頭接好了，能動，但使不上巧勁。
那是十四年前的冬天留下的。
那年我十歲。
養母發現我偷偷用她的繡線練針法，把我從閣樓拽下來，按在地上。
"誰讓你碰繡線的？"
我說我只是想學。
養母臉色鐵青。她回頭看了一眼蔣瑤，又看看我，眼里全是算計。
"你學了，瑤瑤怎么辦？一個家里出兩個繡娘，你想跟**妹搶飯吃？"
我說不是，我就是喜歡。
蔣瑤站在門口，眼圈紅紅的，小聲說："姐姐，你比我繡得好，要是你也學，師父肯定就不教我了。"
她說著說著就哭了。
養父從里屋出來，看見蔣瑤哭，臉當時就黑了。
"怎么回事？"
養母指著我："她偷繡線，還把瑤瑤氣哭了。"
養父走到我跟前，一把抓起我的右手。
"你這雙手，是用來干粗活的。不是用來拿繡花針的。聽明白了嗎？"
我點頭。
他沒松手。
"我怕你沒聽明白。"
他把我的手按在門框上。
我看見養母從灶臺邊拿起了搟面杖。
那一下砸下來的時候，我聽見骨頭發出一聲脆響。
疼。
疼到我整個人縮成一團，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蔣瑤站在門口捂著耳朵尖叫。
養母喘著粗氣，扔了搟面杖，蹲下來看著我。
"記住了？你那點小聰明，別用在不該用的地方。"
我右手腫了一個月。
養父沒帶我去看大夫，說骨頭自己會長好。
后來確實長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