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
然后我停住了。在走廊盡頭的重癥監護室門口。隔著那扇大玻璃窗，我看到了一張病床。床上躺著一個人，插著管子，旁邊是心率監護儀，綠色的線條一跳一跳。那個人是我。我的臉。我的身體。我的校服上還有下午打球蹭上的灰。
我媽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她的頭發亂糟糟的，像是匆忙出門來不及梳。她弓著背，把那只手貼在自己臉上，嘴一張一合。隔著玻璃聽不到聲音，但我能看出她在說什么。她一直在叫我的名字。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我的腿軟了，撐著玻璃才沒讓自己滑下去。我張開嘴，想喊一聲“媽”。
“同學，這里是重癥監護，不能隨便進。”
護士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把我拉回現實。我轉過頭，看到她用疑問的眼神看著我——這張蘇念的臉。“你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我……”我發出的聲音是蘇念的。不是我的。“沒、沒事。”
我松開了玻璃上的手，低頭快步走開。經過走廊拐角的時候，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透過玻璃，我**嘴巴還在動。一遍一遍，叫我的名字。
我把手伸進口袋——蘇念的口袋。里面有一部手機，屏幕碎了角，是最便宜的型號。我按亮屏幕，看到日期。昨天是周五，今天是周六。距離我在教室門口撞見她吃冷饅頭，過去了不到二十四個小時。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更濃了。我靠著墻壁蹲下來，把頭埋進膝蓋。裙子鋪在地上，冰涼的地板透過布料滲進皮膚。我不知道為什么我的靈魂會在蘇念的身體里。我不知道“我自己”還會不會醒來。我只知道一件事——昨天放學后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而今天，我活成了她。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備注名：知意。
消息內容：念念，你今天怎么沒來上課？我在校門口等你半天。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不知道該怎么回。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微微發抖。最后打了三個字：我沒事。發送。對方秒回：那就好。明天見。
明天見。明天，我要以蘇念的身份，去見那個叫“知意”的人。
我關掉手機，在走廊里蹲了很久。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微弱的嗡鳴，我的影子縮在墻角，小得像一只受驚的鳥。走廊盡頭的重癥監護室里，心率監護儀的綠線還在跳。一下。一下。一下。
但我好像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她的貧窮我替她活
周日早上，護士來查房的時候告訴我可以出院了。她說我沒什么大礙，只是受了點驚嚇，回家休息兩天就好。我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蘇念的身體沒什么大礙。出事的時候這具身體也在現場附近，被送進來觀察了一晚。
走出醫院大門的那一刻，陽光刺得我瞇起了眼。街上的車流聲、人聲、早餐攤的油煙味全部涌過來，世界照常運轉，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只有我知道一切都變了。
蘇念的手機通訊錄里有一個備注“家”的地址。我打開地圖搜了一下，跟著導航走。走到一半手機提示流量不足，我翻了一下她的套餐，每個月只有五百兆。導航用掉了一大半。
她住的地方在老城區最里面。我從大路拐進小巷，再從巷子拐進更小的巷子，兩邊的樓越來越高、越來越擠，把太陽擋得只剩頭頂一條縫。地上的水洼泛著油光，墻根長滿青苔，空氣里有股潮濕的、洗不掉的霉味。導航說到了。
我站在一棟樓前面，抬頭往上看。墻面斑駁，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窗戶之間纏來繞去。三樓的陽臺上晾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是蘇念的。我上了樓。樓道很窄，聲控燈壞了一半，每層拐角都堆著雜物。走到五樓的時候我聞到一股中藥味，越往上越濃。六樓。六零二。
我深吸一口氣，用蘇念的手敲了敲門。沒人應。我又敲了一下，更用力。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后是緩慢的腳步聲，拖著地，一步一步，像每一步都在積攢力氣。門開了。
一個中年女人站在門口，穿著舊棉布睡衣，頭發花白了一半，臉色蠟黃。她的手扶著門框，指節突出，像是松開會隨時摔倒。她看到我，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