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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把你那碗粥倒了。"
我回頭看她。
她指了指院子里拴著的那條老黃狗。
"大黃兩天沒吃東西了。"
我端著空碗站在原地，看著婆婆面前那碗一口沒動的粥。
"你那碗還沒喝呢。"
"我這碗是我的。"婆婆說得理直氣壯，"你要是心疼狗，就把你的粥省出來。灶上那鍋粥是我兒子掙錢買的米熬的，你一個月三千塊，連這米都是沾了他的光。"
她說完端起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把空碗放進(jìn)水盆里。
婆婆又開口了。
"蘇念，灶臺下面那個紙箱子里有幾塊饅頭，你看看還能不能吃。"
我打開紙箱。里面是三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冷饅頭，表面發(fā)硬，掰開能看見里頭泛著隱約的黃綠色。
"這都壞了。"
"壞什么壞，我年輕的時候比這硬的都啃過。現(xiàn)在的年輕人就是矯情。"
婆婆把粥碗放到桌上，站起來往自己屋走。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要是不吃，就給大黃吧。反正你也沒干什么體力活，餓一頓又餓不死。"
我把三個饅頭放回紙箱。
等她關(guān)了門，我掀開灶臺上的鍋蓋。
鍋里一滴粥都沒有了。
她剛才讓我熱粥的時候，鍋里明明還有小半鍋。我盛了兩碗之后，剩下的應(yīng)該還夠一碗。
灶臺旁邊的一個搪瓷缸里，我看見了那些粥。
搪瓷缸是婆婆的，上面印著一朵褪色的***。她用它藏了半缸粥，留著自己晚上喝。
我蓋上蓋子，回了自己屋。
炕冰涼。被子也冰涼。我把棉襖裹緊了坐在炕沿上，看著窗外白茫茫的雪，摸了摸左邊口袋里那張硬紙片。
手機(jī)信號只有一格，忽明忽滅。我打開趙剛的對話框，他四個小時前發(fā)了一條消息。
"媳婦兒到鎮(zhèn)上了，老張的車問題不大，但是路太滑沒法回去，我先找個地方住一晚。你和媽好好的，有事給我打電話。"
還配了一張照片，黑漆漆的路面上有兩道車轍。
照片右下角，路燈照亮了一小片地面。地面上有一個影子，不是趙剛一個人的影子。
那個影子頭發(fā)很長，到肩膀。
趙剛是平頭。
我把照片保存下來，沒有回復(fù)他的消息。
夜里的風(fēng)刮得更猛了。
老宅的窗戶是那種老式的木框玻璃窗，關(guān)不嚴(yán)實，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外面哭。
我裹著兩床被子躺在炕上，身上貼了三片從婆婆不要的舊暖寶寶盒子里翻出來的暖貼。
兩片已經(jīng)過期了，勉強(qiáng)還有一點溫度。
十一點多的時候，手機(jī)震了一下。趙剛發(fā)來一條微信語音。
信號太差，語音斷斷續(xù)續(xù)地播放。
"媳婦兒，你睡了嗎，我這邊信號也不好，明天，明天再聯(lián)系。"
語音的最后半秒，有一聲女人的笑。
很短，像是被按了暫停，但還是漏了出來。
那聲笑很輕，帶著撒嬌的調(diào)子。不是婆婆的聲音，不是村里任何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把語音反復(fù)聽了三遍。
第三遍的時候，我聽清了那個笑聲后面緊跟著一句模糊的話。聲音太小，信號又差，但我分辨出了兩個字。
"剛哥。"
陳小曼叫他剛哥。
我去年中秋節(jié)去鎮(zhèn)上買月餅的時候，路過那家理發(fā)店，正好聽見陳小曼在門口跟趙剛說話。那時候她就是這么叫的。
我當(dāng)時沒在意。
現(xiàn)在想想，中秋節(jié)的時候，趙剛說他去鎮(zhèn)上進(jìn)貨，其實是去找她。
我退出微信，關(guān)了手機(jī)屏幕。
黑暗中我數(shù)著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很慢很穩(wěn)。
十二點剛過，我聽見了聲音。
很輕的腳步，從婆婆的屋子方向過來。
走廊的地板是木頭的，年頭久了，踩上去會嘎吱響。婆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試探，像是怕吵醒我。
腳步聲在我的房門口停了下來。
門沒有鎖。這個老宅子的門沒有一扇有鎖，連門栓都是壞的。
我閉著眼，把呼吸放得又沉又緩。
門被推開了。
婆婆的腳步聲很近，就在炕沿邊上。我聞到了她身上的暖水袋橡膠味和那股老年人特有的樟腦丸氣味。
她站了大概半分鐘，可能在確認(rèn)我是不是真的睡著了。
我的包掛在門邊的掛鉤上。那是一個灰色的帆布挎包，我來老家的時候就帶了這么一個包。
婆婆的腳步朝門邊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