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三個度。
我坐在那把矮半截的折疊凳上，系著沾滿油漬的圍裙，面前的碗還是空的。
十二個小時，做了一整桌菜。
沒吃上一口。
結婚六年了。
每次回陳家，都是這樣。
我做飯，我端盤，我洗碗，我收拾。
其他人坐著吃。
陳志遠是市中心醫院骨科的副主任，在外面人人喊陳主任。婆婆逢人就夸自己兒子有出息。
而我，沈微，在他們眼里就是一個商場化妝品柜臺的臨時工。月薪三千。沒學歷，沒**，沒家底。
嫁進陳家就是燒高香了。
所以要勤快。
所以要懂事。
所以要認命。
六年了。
我忍了六年。
我想，我是該站起來了。

但我還沒起身。
門鈴響了。
婆婆愣了一下："這個點了，還有誰？"
大伯子陳志強去開的門。
門口站著個女人。
三十出頭，扎著馬尾，穿著件羊絨大衣，圍巾系得很講究。手里提著兩袋東西，一袋水果，一袋保健品。
"請問是陳德厚陳叔的家吧？我是志遠的同事，何佳琪。"
她笑起來的時候有兩個酒窩。
客廳里靜了兩秒。
婆婆第一個反應過來，臉上立刻堆滿笑容，站起來迎上去。
"哎呀，是小何啊！志遠跟我們提過你，快進來快進來。"
"不了不了，阿姨，我就是路過，知道今天是陳叔七十大壽，來送個禮，坐不住。"
她說著話，眼睛往桌上掃了一圈。
看到陳志遠了。
"志遠哥，"她笑著喊了一聲。
陳志遠放下手機站了起來。
站起來了。
他剛才對我說"那就去唄"的時候，頭都沒舍得抬一下。
"佳琪，你怎么來了？"他走過去接東西，"多遠的路，這么冷的天。"
"不遠不遠，順路的。"
何佳琪把東西遞給他，手指好像碰到了一下。
很短。
但我看見了。
陳瑤湊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何佳琪，臉上的表情變得微妙。
"哥的同事？哪個科的？"
"我也是骨科的，今年剛從省院調過來的。"何佳琪笑得大方。
"省院調過來的啊？"婆婆的聲音拔高了半度，"那可厲害了。"
她轉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
你看看人家。
"來都來了，坐下吃點吧？"婆婆熱情得不像話，"微啊，去加副碗筷。"
不是讓陳瑤去。
不是讓王麗去。
不是讓陳敏去。
讓我去。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在折疊凳上坐太久了。
走進廚房，從柜子里拿碗筷的時候，我聽見外面傳來婆婆的聲音。
"小何啊，你家是哪里的？"
"市里的，我爸媽都在大學里工作。"
"大學里工作？"
婆婆那語氣，像是在品一塊舍不得吃的糕點。
"真好，真好。"
我把碗筷端出去。
何佳琪已經坐下了。
坐在陳志遠旁邊。
而陳志遠，沒有讓她換到別的位置。
這一桌原本十個人。現在十一個。
多出來的那把椅子，是陳志遠從客廳搬來的。
給何佳琪搬的。
高度正常的椅子。
不是折疊凳。

何佳琪在陳家坐了不到半小時，但這半小時夠了。
夠我看清很多東西。
她夸婆婆"氣色真好"，婆婆笑得合不攏嘴。她跟公公聊養生，公公破天荒地多說了幾句。她給陳志強敬茶，陳志強說"客氣了客氣了"。
她從頭到尾沒看我一眼。
不是忽略。是根本不知道我是誰。
她走的時候，陳志遠送她到門口。
我在收拾她用過的碗筷。
五分鐘后陳志遠回來，臉上帶著一種我很久沒見過的松弛。
那種松弛，在我面前從來沒出現過。
"志遠，"婆婆的語氣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柔和得像棉花，"這個何佳琪，不錯啊。家里條件好，人也懂事。"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不，不是看我。
是讓我聽。
"媽，"陳志遠難得開口，"人家就是來送個禮。"
"我就是說說嘛，"婆婆笑著拍了下桌子，"你們科室人際關系好，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