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七十大壽這天，我從早上六點忙到傍晚六點。
十二個小時。
殺了兩條魚，拆了一只羊腿，切了六個涼菜，燉了一鍋排骨湯，蒸了二十個壽桃饅頭。
婆婆劉桂芬站在廚房門口，兩手抱在胸前，從頭盯到尾。
"排骨湯里花椒擱多了。"
"壽桃的褶子捏得不好看。"
"紅燒魚的糖色太深了，**牙不好，嚼不動。"
她說"**"，指的是我公公陳德厚。
嫁進陳家六年，她一次都沒喊過我名字。永遠是"喂""你""嗯那個誰"。
大嫂王麗中午來過一趟，在廚房門口探了個頭，說了句"呀，忙著呢"，然后端著手機上樓去了，說是孩子要上網課，她得盯著。
二姐陳敏全程沒露面，打了個電話說堵在高速上，到了直接上桌。
小姑子陳瑤？
她發了條微信語音，我騰不出手，是婆婆放給我聽的。
"嫂子，我男朋友周斌也來，你多備一副碗筷。"
語音的最后還補了一句。
"對了，周斌不吃香菜。"
現在，晚上六點半。
十個人圍著一張大圓桌坐下來。
熱菜涼菜擺了滿滿一桌。
我坐在最靠廚房門的位置，椅子比別人矮半截。是婆婆從陽臺搬來的折疊凳，說正式的椅子不夠。
但我數過了，餐廳里一共十把椅子，坐十個人，剛剛好。
矮的那一把，是專門給我搬來的。
圍裙還系在腰上，袖口上沾著魚鱗和面粉。頭發用根橡皮筋胡亂扎著，碎發貼在額頭上，全是汗。
我面前的碗還是空的。
筷子剛拿起來。
"沈微。"
聲音從正對面傳來。
陳瑤。二十九歲，陳家最小的女兒。在一家地產公司當銷售主管。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裙，鎖骨上掛著一條細鏈，頭發拉直了披著，化了全妝。踩著八厘米的高跟鞋，踏進門的時候婆婆滿臉笑地迎上去："瑤瑤來了，快坐快坐。"
此刻她正夾著一筷子紅燒魚，放到嘴里嚼了兩下，眉頭皺起來。
"這魚怎么這個味兒？糖放太多了吧。齁甜的。"
她把筷子擱下了。
"你去廚房重做一個清蒸的，我爸牙口不好，吃不了這么甜的東西。"
桌上安靜了。

沒人說話。
公公陳德厚端著酒杯，看了看魚，沒出聲。
大伯子陳志強正在給自己倒酒，手穩得很。他老婆王麗低著頭扒飯，夾菜的動作沒停，但筷子精確地繞過了那盤魚。
二姐陳敏剛到不久，外套還搭在椅背上。她男人趙剛在給兒子擦嘴，頭都沒抬。
陳瑤的男朋友周斌坐在她左邊，穿著藏藍色的翻領毛衣，手腕上一塊表，不停地轉動表冠。他看了我一眼，那種看服務員的眼神。
婆婆終于開口了。
"微啊，瑤瑤說得也有道理，**不能吃太甜的，去弄個清蒸的吧。冰箱里還有一條鱸魚，中午你不是買了兩條嘛。"
"媽，"我開口，聲音比我想象的平靜，"那條鱸魚是留著明天燒的。"
"明天再買唄，"陳瑤接過話，語速很快，"又不差那幾十塊錢。"
幾十塊錢。
她上個月讓我幫她**了一套護膚品，一千二，到現在沒提過還錢的事。
我轉頭看向陳志遠。
我的丈夫。四十一歲。市中心醫院骨科副主任。
他正低頭看手機。屏幕藍光映在他臉上，拇指勻速地往上劃。大概在看什么科室群的消息。
從我上菜到現在，他沒看過我。
沒給我倒過水。
沒問我吃了沒有。
也沒聽見他妹妹，用什么語氣跟他老婆講話。
"志遠，"我叫了他一聲。
他"嗯"了一下，眼睛沒離開屏幕。
"**讓我去廚房重新做條魚。"
"那就去唄。"
三個字。
他連頭都沒抬。
婆婆笑了笑："微啊，去吧去吧，一會兒還要切蛋糕呢，你順便把蛋糕也拿出來擺上。"
"蛋糕是我買的，"陳瑤插嘴，"三層的，六百八。哥，回頭記得給我轉賬。"
陳志遠這才抬了一下頭，"行。"
給他妹妹說"行"的時候，他的聲音比剛才回我那句"那就去唄"，溫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