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潘家園的人就少了。，把鋪面門口那塊木招牌吹得嘎吱響。“沈氏修書”四個字上落了一層灰，顧影說要幫她擦，沈魚辭說不用，灰多了顯得老道。。，只接了兩單活。一單是隔壁賣核桃的老周拿來的族譜，蟲蛀了三分之一，修完收了八百塊。另一單是個年輕姑娘拿來的**畫冊，書脊斷了，粘回去收了兩百。。一個禮拜。，水電物業(yè)一千二，小陶的工資三千五——她答應過管吃管住，雜物間的電暖氣一個月也要燒掉四百塊電費。，手里轉(zhuǎn)著骨刀，算了一筆賬。。，鼻頭凍得通紅，手里捧著兩個紙袋。“沈老師，早飯。豆?jié){和煎餅果子，顧姐說她請的。放著吧。”，搓了搓手，看了一眼操作臺上空蕩蕩的臺面。沒活干的時候，沈魚辭就讓他練基本功——搓毛邊、調(diào)漿糊、裁補紙。他已經(jīng)搓壞了兩百多張紙了，毛邊的合格率勉強到了六成。“沈老師，我今天去前面市場轉(zhuǎn)了一圈。”小陶猶豫了一下，“聽說……有人在說咱們鋪子的閑話。”。“說什么？說……說您眼睛有毛病，修出來的東西不靠譜。還說駱老師以前的客戶都被人截走了，讓咱們趁早關(guān)門。”。
沈魚辭抬起頭，看著小陶。她的眼睛已經(jīng)好了大半，那層白翳只在強光下才能隱約看到一點痕跡，但在外人眼里，“瞎過”這件事本身就是個標簽。
“誰說的？”
“好幾個人都在傳。我聽老宋頭說，最早是從白淑瑤那邊傳出來的。”
沈魚辭把骨刀放下了。
白淑瑤。
駱承硯進去了，但白淑瑤沒有。她沒有直接參與**文物，檢察院沒**她。這個女人現(xiàn)在還在圈子里活動，掛著“駱氏古籍”的名頭接活——用的是駱承硯留下的客戶資源和人脈。
沈魚辭拿起煎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了。
“不管她。活干好了，嘴堵不住，但眼睛騙不了人。”
小陶點點頭，不再說話，乖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開始搓紙。
上午十點半，鋪子里來了個人。
男人五十出頭，灰色羽絨服，手里提著一個黑色皮箱。進門先看了一圈墻上掛的工具，目光在骨刀上停了兩秒，然后轉(zhuǎn)向沈魚辭。
“沈師傅？”
“我是。”
男人把皮箱放在臺面上，打開。箱子里墊著黑色絨布，絨布上躺著一本書。
不大，大約十六開的尺寸，封面是深褐色的硬殼，沒有書名，沒有作者，只有右下角一個極小的朱紅印章，印文模糊得幾乎看不清。
“這本書，我找了三個人，沒人敢接。”
沈魚辭沒急著碰。她先看了看封面的狀態(tài)——紙質(zhì)發(fā)脆，邊緣有明顯的水漬痕跡，但不是普通的水漬。那痕跡的顏色偏黃偏綠，像是某種藥液浸泡后留下的。
“什么年代的？”
“乾隆中期。內(nèi)府抄本。”
沈魚辭的手指動了一下。
內(nèi)府抄本。那是宮里的東西。
“破損情況？”
“書頁粘連。從第十七頁到第三十二頁，整整十六頁粘在一起，揭不開。之前找的人試過蒸揭法，沒用。又試了化學溶劑，紙面起了毛，差點毀了，趕緊停了。”
沈魚辭伸手，輕輕翻開封面。前十六頁完好，字跡工整，是標準的館閣體小楷。翻到第十七頁的位置，手指感覺到了——紙頁之間像被什么東西焊死了一樣，硬邦邦的，完全揭不動。
她湊近聞了聞。
一股極淡的苦味。
沈魚辭的瞳孔縮了一下。
她認得這個味道。
“這書，粘連的不是普通漿糊。”她直起身，看著對面的男人，“是礬膠混了別的東西。”
男人的表情沒變。“沈師傅見多識廣。”
“您要揭開這十六頁？”
“對。里面的內(nèi)容很重要。”
沈魚辭沉默了幾秒。
“費用不低。”
“錢不是問題。”男人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推過來。名片上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沒有單位，沒有職務。
名字叫：周鶴鳴。
“周先生，這活我先看兩天，能不能接，后天給您答復。”
周鶴鳴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zhuǎn)身走了。皮箱留在了臺面上。
小陶湊過來，壓低聲音：“沈老師，這書……怎么聞著有股怪味？”
沈魚辭沒回答。她重新俯下身，把鼻尖湊近那十六頁粘連的位置，又聞了一次。
苦味之下，還有一層更淡的氣息。
腥的。
像血。
她緩緩直起腰，目光落在那個模糊的朱紅印章上。她從抽屜里翻出一個放大鏡，湊上去看了很久。
印文只能辨認出兩個字。
第一個字是“永”。
第二個字，看不清，但結(jié)構(gòu)像一個“禁”字的上半部分。
永禁。
沈魚辭把放大鏡放下，手指無意識地摸上了骨刀的刀柄。指腹碰到那行刻字——“沈氏三代，刀不離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爺爺?shù)乃氖撌指謇铮幸豁摰倪吔菍戇^一行小字，她當時沒在意。那行字寫的是：
“乾隆內(nèi)府永禁冊，揭則見血，血見則——”
后面的字被墨漬蓋住了，看不清。
門外，風又大了。招牌嘎吱嘎吱地響。
沈魚辭站在操作臺前，盯著那本沒有名字的書，很久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