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
陳浩的嘴唇哆嗦了很久，最后發(fā)出一個干澀的音節(jié)："你都知道了。"
"我一直都知道。"
他沒有說話。紗布下面，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過了很長時間，他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她走了。昨天晚上，她來了一趟，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她說什么了？"
"她說，"他的聲音更低了，"她說她還年輕，不想把自己搭進去。"
我笑了一下。
陳浩聽到了我的笑聲，身體縮了縮，像是被什么東西燙到了。
"念念，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他開始說，語速很快，像是怕我打斷他，"這些年，是我**，是我不是人。但是念念，我們十二年了，我們有孩子，我們一起從零開始。"
"你想說什么？"
"我想說，"他深吸一口氣，"醫(yī)生說，如果有親屬愿意捐獻角膜，匹配成功率最高。念念，你能不能。"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我聽懂了。
他要我的眼角膜。
他在外面養(yǎng)了三年的女人，花了我們家?guī)装偃f，在他出事的第一天就跑了。然后他轉(zhuǎn)過頭來，要我把眼角膜給他。
"陳浩，"我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發(fā)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你是不是覺得，我這輩子就是為你活的？"
"不是，念念，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急了，上半身掙扎著要坐起來，"我是說，等我好了，我什么都給你。公司的股份，房子，車子，全都給你。我跟方瑤徹底斷了，以后只有你。"
"你現(xiàn)在跟我談條件？"
"不是條件，是承諾。念念，我發(fā)誓。"
我看著他。紗布遮住了他的眼睛，但遮不住他臉上那種我太熟悉的表情。那是他談生意時的表情。計算，權衡，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
他覺得我會答應。
就像過去十二年里，他覺得我會答應他所有的事一樣。
"我考慮考慮。"我說。
然后我轉(zhuǎn)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發(fā)件人的名字顯示的是一個我設置了很久的備注：周律師。
內(nèi)容只有一行字：文件已經(jīng)準備好了，隨時可以簽。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陳浩失明的第三天，他的母親趙玉蘭從老家趕來了。
這個女人我太了解了。十二年前我嫁進陳家的時候，她連一床像樣的被子都沒給我準備。后來陳浩發(fā)了財，她倒是學會了穿金戴銀，逢人就說我兒子有出息。
她進病房的時候，我正在給陳浩喂粥。
"媽來了。"陳浩聽到腳步聲，聲音里帶著明顯的討好。
趙玉蘭沒理他，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內(nèi)容很復雜，有審視，有計算，還有一種我很熟悉的、把我當工具看的理所當然。
"念念啊，"她坐下來，拍了拍我的手背，"浩浩的事，醫(yī)生都跟我說了。"
"嗯。"
"你是他媳婦，這種時候，你得撐起來。"
我把粥碗放在床頭柜上，沒有接話。
趙玉蘭的臉色變了變，繼續(xù)說："醫(yī)生說角膜移植最好是親屬的。念念，你跟浩浩是夫妻，你的角膜匹配度最高。"
"媽，這事我跟念念說過了。"陳浩在床上插嘴。
"那你答應了沒有？"趙玉蘭轉(zhuǎn)頭看我，語氣已經(jīng)不是商量了，是質(zhì)問。
我抬起頭，看著她。
"媽，角膜捐獻意味著我也會失明。您知道吧？"
趙玉蘭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那副慈祥的面孔："我知道，但浩浩是一家之主啊。他要是看不見了，這個家怎么辦？公司怎么辦？你和孩子以后靠什么？"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應該瞎，他不應該瞎。"
"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趙玉蘭的聲音尖了起來，"我是說輕重緩急！浩浩是做大事的人，他的眼睛比你的重要！"
病房的門沒有關。走廊里有護士經(jīng)過，腳步頓了一下，又走遠了。
我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媽，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
"你還沒答應呢！"趙玉蘭站起來攔我。
"我說了，我考慮考慮。"
"有什么好考慮的！"她的聲音更尖了，"你嫁進我們陳家十二年，吃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是我兒子給的？現(xiàn)在他有難了，你連這點犧牲都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