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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路冷,不赴來生約
入夜,鐘家祠堂后方的佛堂里,點著兩盞昏黃的長明燈。
我跪在**上,手里緩慢地捻著佛珠。
桂嬸已經被我安排人送去醫治,這偌大的佛堂里,此刻只剩下我一個人。
外面突然起風了,吹得窗欞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一陣平穩的腳步聲打破了夜的死寂。
鐘亦珩獨自一人走了進來。
“祖母。”
他在我身后的**上撩起衣擺,端端正正地跪下,語氣里帶著白日里那副溫潤關切的偽裝。
“夜深露重,您身體微恙,實在不宜在佛堂久留。孫兒特來看看您。”
白天剛強奪了我的私印,打了我的人,晚上卻跑來佛堂扮演孝子賢孫。
這戲碼,真是演得越來越爐火純青了。
“你來做什么?”
我沒有回頭,連捻佛珠的動作都沒有停頓。
“孫兒是來替祖母分憂的。”
鐘亦珩嘆了口氣,聲音里透著恰到好處的憂心忡忡。
“白日里孫兒接手了中饋,才發現公中的賬目早已捉襟見肘。孫兒如今初入翰林,同僚交際、恩師走動,處處都需要打點,以彰顯鐘家門楣。”
“當然,這還是其次……”
他膝行兩步,靠近了我的后背,語氣變得無比深情哀痛。
“下個月,便是歲歲的百日祭了。孫兒想為她請京城最好的高僧,辦一場最風光的水陸道場,好超度她的亡魂。”
“祖母,您知道的,孫兒與歲歲夫妻情深。她臨終前緊緊抓著我的手,說她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親眼看到我位極人臣,沒能看到鐘家光耀門楣。若是因為銀錢短缺,委屈了她的身后事,孫兒萬死難辭其咎啊!”
狐貍尾巴終于露出來了。
私印雖然能調動府里的下人,但真正裝滿金銀財寶的地下私庫,只有歷代老祖宗貼身保管的玄鐵鑰匙才能打開。
見我不說話,鐘亦珩的聲音更低,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虛偽恭敬:“聽聞那私庫的鑰匙沉重,祖母如今需要清心靜養,不如一并交由孫兒代為保管。孫兒定會用這筆錢**鐘家,以慰歲歲在天之靈,想必歲歲若是泉下有知,也定會贊同孫兒的做法。”
打著亡妻的名義,來榨干祖母最后的錢財。
他演得情真意切,甚至還用衣袖沾了沾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淚。
我捻著佛珠的手,終于停了下來。
我緩緩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張令人作嘔的臉。
我換上了一種熟悉的嘆息語氣,那是屬于“歲歲”的語氣。
“是啊……歲歲向來大度,最是體貼你。”
鐘亦珩偽裝的哀傷微微一頓,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莫名的錯愕,似乎是對我突然改變的語調感到一絲違和。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吐出那句刻骨銘心的話。
“所以,你灌下毒酒時,才會貼在她的耳邊說……”
“歲歲,死了也務必庇佑妍妍腹中胎兒平安落地,是嗎?”
鐘亦珩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凍結了。
這句話,是他當時貼在死去的原配耳邊,只用兩個人能聽到的氣音說的!
除了他和死去的歲歲,這世上絕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一字不差!
一陣陰風猛地吹開佛堂的窗子,吹滅了其中一盞長明燈。
鐘亦珩看著座上似笑非笑的老**,只覺得一股極其可怖的寒意直沖天靈蓋,將他白日里的囂張和虛偽擊得粉碎。
他雙腿一軟,維持不住跪姿,狼狽地癱倒在地。
牙齒不受控制的咯咯作響。
“你……你……”
他指著我,驚恐的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