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終是風(fēng)雪負(fù)舊人
上元節(jié)更鐘敲響時,謝知念收到新歲第一份賀禮。
一張她丈夫親手按印的花魁贖身契。
小廝跪地,聲音響亮:
“世子爺說了,姑娘如今已是良籍,煩請夫人替姑娘收拾一處清靜院子。”
“還有這三萬六千贖身銀,也請夫人從侯府公賬里支了。”
滿堂死寂。
下一瞬,議論聲炸開。
“世子這是瘋了?竟然讓世子妃替花魁善后?”
“聽說那花魁前陣子給世子擋了一刀,重傷那幾日一直都是她伺候,命都是她撿回來的。”
“怪不得敢直接往府里帶,原來是救命恩人。”
……
誰不知,世子妃是個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
從前裴衍之在外頭胡鬧,她都要弄得滿城風(fēng)雨,今晚侯府怕是又要翻天。
可出乎人意料的是,謝知念連冊子都沒接過,只朝身邊丫鬟點(diǎn)點(diǎn)頭:
“知道了。”
“賬從公中出。”
話落,正廳又是一陣嘩然。
眾人都以為謝知念是認(rèn)清了事實(shí),開始學(xué)著賢良大度。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早已鬧不動了。
宴席散盡,謝知念獨(dú)自去了佛堂。
裴老夫人正跪在**上念經(jīng)。
見她進(jìn)來,老人神色間帶了明顯的怒意:
“這個混賬東西!如今竟敢把花樓女子往府里帶了!”
“你放心,只要我還活著一天,絕對不會讓那個狐媚子進(jìn)侯府的門!”
謝知念搖搖頭,她從袖中取出一封和離書,放到桌上。
“母親,不必了。”
“今日我是來和離的。”
佛堂驟然安靜。
裴老夫人怔了許久:“知念……”
謝知念垂眸:
“當(dāng)年我進(jìn)侯府,是因?yàn)?a href="/tag/peiyanzhi1.html" style="color: #1e9fff;">裴衍之說,此生只會有我一個人。”
“那時我信了,所以哪怕明知高嫁艱難,也還是跟著他來了。”
“如今他心里有了旁人,我留在這里,也沒什么意思了。”
裴老夫人看著她,心里一陣心疼。
這些年,她是親眼看著謝知念如何陪著裴衍之走過來的。
一個嬌養(yǎng)長大的世子爺,能有如今這副穩(wěn)重的模樣,謝知念功不可沒。
可偏偏,兩人還是走到了今天。
裴老夫人看著她蒼白安靜的臉,低低嘆了口氣:
“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便不再勸了。”
“和離的事,我替你辦。”
她頓了頓,又遲疑著開口:
“那阿硯呢?你也舍得不要了?”
謝知念指尖蜷緊,輕聲道:“不要了。”
“與其讓他日后夾在我與裴衍之之間為難,倒不如……讓他留在侯府。”
得到老夫人應(yīng)允后,謝知念走出佛堂。
春枝跟在她身后,終于忍不住紅了眼。
“夫人,您明明最舍不得小世子,為何連他都不要了?”
謝知念沒有說話。
春枝咬了咬牙,壓低聲音:
“奴婢替您想辦法。”
“哪怕拼了這條命,奴婢也幫您把小世子帶出去!”
謝知念腳步微微一頓,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不必了。”
她看著遠(yuǎn)處的東側(cè)小院,神色晦澀。
其實(shí)三年前,第一次發(fā)現(xiàn)裴衍之在外頭有人時,她就想要離開了。
可偏偏那個時候,她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了身孕。
所有的不甘和委屈,好像忽然都有了忍下去的理由。
她想著裴衍之會變,至少孩子不會。
這些年,她也的確是靠著阿硯,才一次次撐了下來。
直到不久前,她親手做了阿硯最喜歡的酥糖,想給他送過去。
剛走到院外,就聽見小孩清脆的聲音:
“爹爹什么時候把江姨娘接進(jìn)府呀?”
謝知念的身子猛然僵住。
緊接著聽見裴衍之低笑一聲:“阿硯想讓她來?”
“當(dāng)然想!”阿硯毫不猶豫回答道:“江姨娘比娘親好多了,她從來不逼我讀書,也不會天天管著我。”
“而且江姨娘比娘親好看,還會彈琴唱曲兒。”
裴衍之像是被逗笑:“那**被氣走了怎么辦?”
小孩想也沒想:“娘親那么喜歡我和爹爹。”
“就算爹爹納了江姨娘,她也舍不得走的。”
謝知念就站在門外,耳邊一片嗡聲。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原來她以為永遠(yuǎn)會站在自己這邊的孩子,早就盼著另一個女人進(jìn)門了。
原來她拼命忍下的一切,在他們父子眼里,不過是她“舍不得走”。
醉春樓方向忽然炸開一片煙花,映得夜空忽明忽暗。
謝知念回過神,抬頭看了一眼。
她轉(zhuǎn)頭看向春枝,吩咐道:“去把我的東西收一收。”
“再把你的衣物首飾一同收拾了,到時候同我一起南下,離開京城。”
春枝連忙點(diǎn)頭:“奴婢這就去收拾。”
語音剛落,院門猛地被推開。
一道帶著寒氣的身影踏著雪色走了進(jìn)來。
裴衍之眉眼帶笑,目光落在有些愣神的謝知念身上。
語氣一如既往的散漫:“收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