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采菁------------------------------------------，張揚整整在家躺了一個白天。，一陣陣掠過屋頂茅草，吹得檐下干枯的豆稈嘩嘩作響。村落里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婦人喚子聲、砍柴歸來的扁擔吱呀聲，斷斷續(xù)續(xù)鉆進屋內，滿是俗世煙火的嘈雜。，沒有再強行起身活動。，大病一場后氣血不足，稍微用力便會氣短發(fā)悶；二來我也刻意順勢休養(yǎng)，不給父母半點擔心的理由。，我已經徹底摸清了這戶人家的性子。，一輩子苦熬度日，唯一的念想就是我這個獨子。我若是稍有反常、太過勤快，反而容易讓他們起疑、擔憂。，乖乖養(yǎng)病，安分蟄伏。，父母輪番進屋看我好幾回。，確認沒有復燒，才稍稍安心，嘴里總是低聲念叨著老天保佑。張守山不善言辭，每次進屋只是默默看我?guī)籽郏_認我氣色尚可，便轉身出去繼續(xù)忙活雜活。，日頭稍稍偏西，屋外傳來隔壁鄰居的說話聲，隔著一道低矮的黃泥院墻，聽得清清楚楚。，嗓門大，性子爽朗，也是村里最愛串門嘮嗑的婦人。“秀蓮，聽說你家張揚昨天差點沒挺過來？可真是嚇死個人！”王嬸的聲音帶著真切的后怕，“這孩子也太實誠了，天寒下雨還往山里鉆，圖那兩口野菜干啥。”，一邊輕輕嘆氣：“誰說不是呢，我昨夜一整晚都沒合眼，守在床邊不敢挪步。好在今早燒退干凈了，總算撿回一條命。真是遭罪。”王嬸走近了些，聲音壓低了幾分，“你家揚兒自小身子弱，天生底子薄，比不得村里別的皮小子。我家狗子昨天還跟我說，要學揚兒進山挖菜，被我狠狠訓了一頓。山里深秋最是藏寒，山陰處的涼氣重得很，尋常壯漢淋一場雨都要感冒，何況是他？”
“我也是這么勸他。”林秀蓮的聲音滿是無奈，“可家里窮，存糧不多，眼看入冬，能省一點是一點。孩子懂事，總想幫家里分擔，偏偏身子不爭氣。”
“再省也不能拿命省啊！”王嬸嘖嘖兩聲，隨即話鋒一轉，輕聲道，“對了，我跟你說個事，你別往外傳。昨日村里李正收到鎮(zhèn)上消息，半個月后，流云谷真的要來人下鄉(xiāng)挑學徒了。”
這句話我白天聽過一次，此刻再聽，心里依舊沒什么波瀾。
流云谷也好，學徒也罷，對我這種山村弱童而言，太過遙遠。
林秀蓮聞言苦笑道：“我早上聽**說了，只是那種仙門地界，哪里輪得到我們尋常百姓家。聽說人家挑人，第一就要身子結實、筋骨強健，揚兒這風吹就倒的身子，去了也是白白讓人笑話。”
“那倒也是實話。”王嬸頓了頓，又道，“不過我聽鎮(zhèn)上親戚說，今年規(guī)矩松了些，不止看體格，也看悟性、看乖巧。哪怕不能入內門，當個打雜的外役學徒，管吃管住，也比在山里餓肚子強。”
“哪有那么好的運氣。”林秀蓮淡淡自嘲，“咱們這輩子，就是土里刨食的命，孩子能平平安安長大，不病不災，我和**就心滿意足了。”
兩人站在院里，你一言我一語，嘮著村里瑣事、入冬收成、鎮(zhèn)上物價，還有那遙不可及的流云谷選人之事。
句句都是凡人柴米，歲歲都是俗世浮沉。
我躺在床上靜靜聽著，心里愈發(fā)篤定。
這個世界，在所有普通人眼里，人生早已定死。
種地、砍柴、趕集、娶妻生子、終老山野，一輩子沒有第二種選擇。
無人知曉天外有天，無人明白大道長生。
而我腦海里的種田靈田，依舊是我唯一的隱秘。
整個白天，趁著無人注意，我斷斷續(xù)續(xù)，悄悄試驗了數(shù)次靈田的能力。
無論是野草籽、野菜籽、甚至是地上掉落的雜草碎根，只要我以意識送入靈田黑土，皆可落地生根、瞬息成熟。
空間里恒溫恒潤，沒有四季枯榮，草木生生不息。
更讓我暗自心驚的是，空間產出的草木，氣息遠比外界純凈柔和，一絲絲微不可察的暖意，順著神魂牽連，緩緩滋養(yǎng)我的四肢百骸。
這種變化極慢、極柔、潤物無聲，外人絕對無法察覺，就連我自己，也只是隱約感覺身子比昨日輕快了少許，胸悶氣短的虛癥，淡了不少。
天黑之后，秋風漸止，山村徹底安靜下來。
山里入夜極早，沒有燈火，沒有人聲，家家戶戶早早關門歇息，整片村落沉入一片寂靜漆黑之中。
父母勞累一日，早已沉沉睡去，屋內只有兩人平穩(wěn)的呼吸聲。
我靜靜睜著眼，等屋內徹底靜謐無人，才徹底放開心神，沉入識海。
丈許黑土良田，靜靜懸浮在虛空之中。
白日我刻意從院里菜地、墻角野地收集的各類野菜種、藥草種，盡數(shù)被我播種一空。
苦苦菜、青芥草、細葉藤、地丁草，還有幾株村里大夫常用的低熱散寒的普通草藥籽。
外界需要十余日才能成熟的植株，在靈田之中，短短半個時辰，便郁郁蔥蔥，長滿整片良田。
翠綠鮮嫩，生機飽滿，品相極佳。
我看著滿田青翠，心底冷靜盤算。
眼下我體弱年幼，不能驟然拿出大批山貨，太過反常，必惹非議。
只能循序漸進，一點點改善。
第一步，先改善自家伙食。
原主常年體虛，根本原因就是營養(yǎng)不良、吃食寡淡、無油無葷、常年食糠咽菜。
我用靈田種出的優(yōu)質野菜，鮮嫩清甜，無苦澀雜味，生機充足，長期食用，足以慢慢調養(yǎng)臟腑、補足氣血。
第二步，悄悄積攢品相絕佳的草藥，少量多次，讓父親帶去鎮(zhèn)上售賣，慢慢積累家底。
家里太窮，一文錢都能難倒人。只有手里有余錢，往后過冬、穿衣、應急，才有底氣。
第三步，悄悄滋養(yǎng)自身，脫胎換骨。
靈田生機日夜浸潤，假以時日，我這先天*弱的底子，必然徹底扭轉。
我不急、不躁、不貪快。
凡人茍道，貴在隱忍蟄伏，徐徐圖之。
一夜時間，我在靈田之中循環(huán)播種、成熟、收割。
收一批、種一批，生生不息，不曾停歇。
夜色緩緩褪去，天邊泛起淡淡的魚肚白。
天蒙蒙亮，雞鳴聲此起彼伏，穿透靜謐山野，落槐村再度蘇醒。
我準時收回意識，閉目佯裝熟睡，和尋常大病初愈的孩童別無二致。
沒過多久，房門輕輕推開，林秀蓮早早起身，過來查看我的狀態(tài)。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確認體溫正常，臉上露出舒心的笑意。
“總算徹底好了。”
她低聲呢喃一句，輕輕替我掖好被褥，轉身去灶房生火做飯。
又過片刻，張守山也起了身，收拾好柴刀竹簍，準備清晨進山。
秋日尾聲，山中可采的藥草、野菌日漸稀少，趁著寒霜未落、草木未徹底凋零，多掙一點是一點。
“孩子還睡著？”張守山低聲問道。
“嗯，睡得安穩(wěn)。”林秀蓮輕聲回話，“讓他多睡會兒，身子剛好，別累著。”
“今日我去后山淺山轉轉。”張守山道，“深山秋寒太重，我不去遠地，淺山找點藥草、拾點干柴，傍晚去鎮(zhèn)上看看，能不能把前幾日攢的干柴草藥賣掉。”
“鎮(zhèn)上最近藥價怎么樣？”林秀蓮問。
“不清楚。”張守山聲音平淡，“秋末山貨多，價錢一向壓得低，能換幾文粗糧錢就知足了。”
兩人簡單交代幾句，張守山背著竹簍，輕手輕腳推開院門，踏霜進山。
我在床上靜靜躺著，聽著一切動靜。
約莫辰時過半，日頭升高，我才故作睡醒，緩緩坐起身。
走出屋外，秋日清晨的微涼空氣撲面而來，清爽通透，不再有昨日那種畏寒發(fā)虛的感覺。
院里，林秀蓮正在晾曬昨日收拾的干菜，見我出來，連忙招手。
“怎么不多睡會兒？快回屋待著，早上風涼。”
“娘，我睡夠了，身子沒事了。”我走到院里，語氣平和，“躺得久了反倒發(fā)悶，出來走走舒服些。”
林秀蓮上下打量我一番，見我面色紅潤、眼神清亮，確實不像昨日虛弱模樣，不由得露出笑意：“看來這場病算是熬過去了，氣色一天比一天好。”
我看著墻角堆放的普通干野菜，都是平日里母親采摘晾曬的，品相干癟、色澤暗沉，帶著不少苦澀老葉。
我心中一動，開口道：“娘，我昨日在山坳草叢里，還藏了一小片嫩野菜，昨日淋雨急著跑回來忘了摘，今日我去摘回來吧？”
林秀蓮愣了一下，隨即連忙擺手：“不用不用，山邊風大，你剛好，別亂跑。想吃野菜娘明日去摘就行。”
“沒事的娘，就在村邊淺坳，不遠，幾步路就到。”我認真道，“都是嫩菜，不摘就長老爛在地里了，可惜了。”
見我堅持，且神色安穩(wěn)不似逞強，林秀蓮猶豫片刻，才勉強點頭。
“那你只準在村邊轉轉，不許走遠，不許靠近山林，聽見沒？”
“我知道。”我點頭應下。
我要的，就是一個合理出處。
只有我親自進山采摘，后續(xù)拿出遠超尋常品相的野菜、草藥，才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我拿上小竹籃，慢悠悠走出村落，沿著田埂走向村邊的低矮山坳。
秋日山野空曠安靜，晨霜未消，草葉上滿是細碎白霜，踩上去微涼**。
一路之上，不時遇上早起勞作的村民。
大多是黝黑樸實的農人，扛著農具、背著竹簍，見面皆是淳樸寒暄。
“張揚病好了？”一名耕田的大叔笑著問道，“昨天可是嚇著村里人了。”
“好了李叔。”我禮貌應聲。
“真是萬幸。”大叔感慨道，“你這孩子就是太老實，山里秋雨哪能硬扛。好好養(yǎng)身子，長大了就結實了。”
一路簡單回話，不多言語，保持沉默乖巧的模樣。
這是我在村里的人設，也是我最好的保護色。
走到無人的僻靜山坳，我確認四周無人注意，迅速蹲下身，借著荒草遮擋，心神一動。
意識靈田之中，一筐剛剛成熟、鮮嫩翠綠、毫無老葉枯葉的精品野菜，悄然出現(xiàn)在我的竹籃之內。
菜葉翠綠欲滴、汁水飽滿、清香淡淡，和周圍干癟枯黃的山野雜草，完全是兩個模樣。
我隨手在周邊草叢摘了幾顆普通野草，摻在邊緣，偽裝成剛剛采摘的模樣。
做完這一切，我提著竹籃，慢悠悠轉身回村。
回到家中，林秀蓮一見竹籃里的野菜，瞬間眼前一亮。
“哎喲！這菜怎么這么嫩、這么好看？”
她連忙接過竹籃，細細翻看，滿臉驚喜。
“我活這么多年，從沒見過秋末還有這么水靈的野菜！別家的菜早就長老發(fā)苦了，你這菜看著跟初春新苗一樣！”
我早已想好說辭，淡淡開口：
“就在山坳背風的暖土洼里，那塊地方日照足、水土軟，里面長的菜都比別處嫩一些，我昨日偶然發(fā)現(xiàn)的。”
山村確實有少數(shù)暖洼肥土之地，長出來的野菜品相更好，這話滴水不漏。
林秀蓮絲毫沒有懷疑，笑得眉眼舒展。
“還是我家揚兒細心，別人找不到的好菜，偏偏讓你尋著了。”
她捧著鮮嫩野菜，愛不釋手，連連感慨：“今晚就吃這個，清甜爽口，比干菜好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