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睡著。盯著房頂那根橫梁上的蜘蛛網(wǎng)，一只小飛蟲粘在上面，掙了兩下，不動了。
縣一中在縣城邊上，離我們村坐班車要兩個多小時。
我去讀書那天，母親把我送到村口。她沒有去車站，說太遠了，來回折騰。
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核桃樹下面，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是她前一天晚上烤的紅薯，用報紙包著，還有一罐她自己做的泡椒。
"到了給老師說一聲，住的地方如果漏雨就跟學(xué)校反映。"
"知道了。"
"錢省著花，不夠了打電話。"
"知道了。"
"別跟人打架。"
我沒接這句話，因為嗓子堵住了。
我轉(zhuǎn)過身走了。走出去十幾步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母親還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核桃樹的樹干上，身子很小，被早晨的光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細得像一根線。
我在縣一中讀了三年。
成績一直在前面，但不是最拔尖的那種，因為我要花很多時間打工。縣城的活比鎮(zhèn)上多，餐館、超市、快遞站都要人，我基本上把課余時間全填滿了。
學(xué)校有助學(xué)金，我拿了兩年。班主任幫我爭取到一個企業(yè)資助的名額，每學(xué)期多給八百塊錢。
靠著這些，我撐過了高中三年。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農(nóng)業(yè)大學(xué)。
不是最好的大學(xué)，但農(nóng)學(xué)專業(yè)免學(xué)費，還有補貼。
母親聽到消息的時候，坐在門檻上，兩只手攥著圍裙，半天沒說話。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媽，我考上了。"
她點了點頭，嘴角抖了兩下，抬手在我頭頂上拍了一下，說了句："去吧。"
在省城讀書的四年里，我學(xué)了農(nóng)學(xué)、土壤學(xué)、作物栽培學(xué)這些東西，但對我影響最大的不是課堂上的知識，而是一件別的事。
大二那年，一個學(xué)長在宿舍樓下賣自家種的臍橙，用手機直播，架了一個三腳架，一邊剝一邊吃一邊說，屏幕上不停地跳數(shù)字。一個下午，他賣掉了三百斤。
我站在旁邊看了整整一個小時。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想到了家里地里的紅薯。禾豐村的紅薯是紫心的，沙地種出來的，甜度高，口感粉糯，每年豐收了拉到鎮(zhèn)上去賣，一斤幾毛錢，賣不出去的就爛在地窖里。
但如果放到網(wǎng)上呢？
大三那年，我開了第一場直播。
用的是一部借來的舊手機，架在宿舍窗臺上，**是晾衣繩上掛著的被單。我把母親寄來的紅薯擺在紙箱子上，對著鏡頭說："這是我媽在貴州大山里種的紫心紅薯，甜得很，不甜不要錢。"
那天晚上一共三個人看了我的直播。一個是我室友，一個是室友的男朋友，第三個人我不認識，但他下了一單，買了五斤。
那五斤紅薯的快遞費比紅薯本身還貴。
但我覺得路是通的。
大學(xué)畢業(yè)以后，我沒有留在省城找工作。
我回了禾豐村。
母親看到我拖著行李箱走進院子，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你回來干什么？"
"種紅薯。"
"你大學(xué)白讀了？"
"沒白讀。我學(xué)了怎么種更好的紅薯。"
她看著我，那個表情我很熟悉，跟小時候我說要打架的時候一模一樣，是一種"這孩子說不通"的無奈。
但她沒有阻攔。
她從來不阻攔我。
回村以后的頭兩年是最難的。
我把大學(xué)里學(xué)的東西全用上了，選種、育苗、改良土壤，把家里那三畝地翻來覆去折騰了好幾遍。同時開始做直播，一部二手手機，一個三十塊錢的支架，架在地頭上，一邊挖紅薯一邊播。
沒人看。
一天播三個小時，在線人數(shù)最多的時候是十二個。
有一個老頭每天準(zhǔn)時來看，但從來不買東西，后來我才知道他是隔壁村的，聽不懂普通話，就是覺得看人挖紅薯好玩。
村里人看我的眼光更復(fù)雜了。
"陳家那個丫頭大學(xué)畢業(yè)回來種地了。"
"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還不是回來刨泥巴。"
"跟**一樣，命苦。"
我假裝聽不見。
第二年秋天，轉(zhuǎn)機來了。
一條我在地里挖紅薯的短視頻被平臺推上了熱門。視頻里我滿手是泥，把一個紫得發(fā)黑的紅薯從土里刨出來，掰開，里面是橙紅色的芯，冒著熱氣。我對著鏡頭啃了一口，笑著說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