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逃難邊關(guān),風(fēng)雪中的籠中雀
不知道過了多久。
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見,只有火盆中那一點將滅未滅的余燼,在灰燼間明明滅滅地跳著。
橘紅色的微光映在石板地面上,連一只手掌大的地方都照不清。
窗外的風(fēng)刮得很響,一陣緊似一陣,將茅草頂上的積雪掀得簌簌往下落,砸在窗板上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
沈云歸蜷在角落里,后背抵著粗糲的石墻,將自己縮成了很小的一團。
她的右手?jǐn)R在嘴邊,手背上有一排深深淺淺的齒痕,最深的那一個已經(jīng)滲出了血,暗紅色的液珠順著手背的弧度往下淌,淌到腕骨便止住了。
方才她咬著那塊皮肉,沒有讓自己發(fā)出任何一點聲音。
疼。
身上每一處都在疼,肩頭被按過的地方,還殘留著粗糲掌繭蹭出的灼熱。
腕骨上那一圈被攥住時印下的痕跡,正隨著脈搏一跳一跳地發(fā)脹。
她將臉埋進膝蓋里,呼吸又淺又急促,腦子里很亂,一團一團的畫面翻攪著涌上來,壓都壓不住。
那個男人身上炭火與獸肉腥膻,混在一處的氣息還沾在她的衣襟上,濃烈得怎么也散不掉。
盛京。
她拼命去想盛京。
國公府的瓊樓玉宇,月洞門后的花圃里栽著四季海棠,春日里開得滿墻都是,風(fēng)一吹便落一地的花瓣。
丫鬟碧桃替她挽發(fā)的時候總愛念叨。
“大姑娘,今日蔣公子又差人送了帖子來,約您去城南的梅園賞梅呢?!?br>
“放著罷,我午后還要練一支新曲。”
“姑娘就知道練曲子,蔣公子都來了三回了,您也不回人家一個字?!?br>
“急什么,日子長著呢?!?br>
“日子是長,可姑娘您總這樣端著,蔣公子萬一叫旁人家的姑娘截了去怎么辦?”
“碧桃,你替**心婚事,不如替我把那卷琴譜找出來?!?br>
“又是琴譜,奴婢都替蔣公子委屈。”
“你再嚼舌頭,月錢扣了。”
“姑娘您舍不得的?!?br>
碧桃嘻嘻笑了兩聲,手里的梳子卻沒停下。
她記得自己撥了撥琴弦,清亮的一聲嗡鳴在屋中散開,唇角微微彎了彎。
那時候她以為日子真的很長,長到她可以慢慢挑一支新曲子練,長到她有資格對任何事情不急不徐。
蔣玉塵。
她在黑暗中閉了閉眼。
他送過她一枚玉佩,羊脂白玉的,通體溫潤,墜子上刻著一個小小的云字。
“云歸,這枚玉我讓人雕了三個月,你看看喜不喜歡?!?br>
“蔣公子費心了?!?br>
“還叫蔣公子?”
他笑著看她,眉目清俊,白衣翩然。
“那叫什么?”
“叫我的名字。”
“……玉塵?!?br>
“云歸,你知道我為何獨獨選了這一塊么?”
“為何?”
“因為我走遍了整個盛京的玉鋪子,唯有這一塊色澤最凈,我一看見便想,這世上只有一個人配得上它?!?br>
她低著頭接過那枚玉佩的時候,耳根是紅的,碧桃在簾子后頭捂著嘴笑。
回去的路上碧桃替她細(xì)細(xì)盤算。
“姑娘,蔣公子說只有您配得上,這話奴婢聽著比什么定情詩都好。”
“一句好聽話罷了,你也當(dāng)真?!?br>
“姑娘嘴上說不當(dāng)真,手里倒攥得挺緊?!?br>
她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枚溫潤的白玉,沒有接話,耳根卻更紅了幾分。
后來呢。
后來退婚書送到正廳的那一日,滿院子的玉蘭花開到第二茬,香氣濃得發(fā)膩。
她跪在青磚地上接旨,穩(wěn)穩(wěn)磕了三個頭,起身時將圣旨疊好收進袖中。
所有人都說沈家大姑娘鎮(zhèn)定。
沒有人看見她接旨的那只手,在袖子里攥著那枚云字玉佩,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掌心被棱角硌出了一道紅印。
那天夜里她將玉佩扔進了院中的水井,落水的聲音很輕。
碧桃跪在井邊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姑娘,您別扔呀,那可是上好的羊脂玉,留著日后還能換些銀錢。”
“不要了?!?br>
“姑娘,您心里難受就哭出來罷,奴婢陪著您,別這樣悶著?!?br>
“碧桃,我問你。”
“什么?”
“他說這世上只有一個人配得上那塊玉,你說,那個人還是我么?”
碧桃跪在井沿邊,半晌沒有說話。
她站在月光里,一滴淚也沒有。
“不要了。”
她又說了一遍。
那天之后她沒有再哭過,從被押出府門那一刻起,到冰天雪地里走了七十三日。
到方才跪在一個陌生男人面前解開自己的衣帶,她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旦哭出來,就再也撐不住了。
父親的聲音在記憶里隱隱約約地響起來,他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手里捧著一卷書,她跪在膝前背誦家訓(xùn),那年她七歲。
“云歸,念?!?br>
“沈氏家訓(xùn)第三條,處困厄之境當(dāng)堅貞自守,不以利害移其心志?!?br>
“記住了?”
“記住了。”
“你可知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知道,就是不管遇上什么難處,都不能丟了自己的心。”
“說得好?!?br>
父親摸了摸她的頭頂,聲音溫和而沉穩(wěn)。
“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是沈家的女兒,脊梁不能彎。”
“爹,那若是遇到彎了脊梁才能活下去的事呢?”
父親手里的書卷頓了一瞬,低頭看她,笑了笑。
“那便彎了再直起來,沈家的骨頭,折得斷,彎不久?!?br>
“真的么?”
“真的,爹幾時騙過你?”
“沒有。”
不以利害移其心志。
脊梁不能彎。
她將臉埋在膝頭里,嘴唇抵著自己手背上那排新鮮的齒痕,嘗到了鐵銹的味道。
爹,女兒的脊梁已經(jīng)彎了。
彎在了這間暗得看不見五指的石屋里,彎在了一個陌生粗人的手掌底下。
可您還說過,折得斷,彎不久。
那女兒就把這根脊梁再直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身后傳來一陣沉重的翻身聲,火盆中僅存的那一點余燼也徹底暗了,屋里沉進了完全的黑暗中。
只有窗外的風(fēng)聲還在呼號,一陣一陣地撞著窗板和門扉。
沈云歸在黑暗中睜著眼,只覺得身上冷得厲害,膝頭的傷口**辣地疼著。
她將散亂的衣襟攏了攏,系好了那根衣帶,手指顫得厲害,系了好幾次才將第一個結(jié)打上。
打結(jié)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林氏教她女紅的那個下午。
“云歸,針腳要細(xì)要密,別毛毛躁躁的?!?br>
“娘,這個結(jié)怎么打都打不緊?!?br>
“傻孩子,打結(jié)哪有打不緊的,你把線拉住了,用力一抽就好了。”
“娘,我手笨,打了三回都松了。”
“你哪里手笨,你是心急,慢慢來,一個結(jié)一個結(jié)地打,總能打緊的?!?br>
她將衣帶的結(jié)收緊了,攏好了領(lǐng)口,將自己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
然后她抱著膝蓋,將額頭擱在臂彎上,閉上了眼。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