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逃難邊關(guān),風雪中的籠中雀
熱水沒有尋到。
營地里唯一的水井在北角,打上來的水結(jié)了半層冰碴。
沈云歸端著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回到屋里,將碗擱在地上,從懷中掏出火折子。
火折子是從盛京帶出來的,一路揣在最貼身的位置才沒有受潮。
她小心地吹燃了火星,將地上攏好的干草引著,升起一團微弱的小火。
火光映在土墻上,影子晃晃悠悠。
她將那碗冰水架在火邊,慢慢等著它溫熱。
林氏在草鋪上翻了個身,氣息時斷時續(xù)。
沈云歸看了一眼母親的面色,伸手將她的領(lǐng)口攏緊了些,隨后打開了隨身那個布包。
布包里只有幾樣東西。
半塊黑面餅子,硬得能砸死人。
一小把碎米,裹在一塊臟兮兮的帕子里。
還有一個巴掌大的舊瓷瓶,她拔開瓶塞,往掌心倒了倒,只落下兩粒黑褐色的藥丸。
這是沈家從盛京帶出來的最后一點家底了。
沈云歸看著掌心那兩粒藥丸,沉默了很久。
云棠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嘴唇干裂,嗓音嘶啞。
“姐姐,我渴。”
“水還沒熱,再等一等。”
“嗯。”
云棠應(yīng)了一聲,又閉上了眼。
沈云歸將藥丸收回瓶中,將那半塊黑面餅子掰成兩半,用碗中已經(jīng)微溫的水泡軟了一半,小心地喂進云棠嘴里。
“嚼碎了再咽,別噎著。”
云棠費力地嚼了幾下,眉頭皺起來。
“好難吃。”
“吃飽了就不難吃了。”
另一半餅子她又掰成兩小塊,將其中一塊研碎了兌進溫水里,端到林氏嘴邊。
“娘,喝一口。”
林氏勉強睜開眼,就著女兒的手喝了兩口,忽然偏過頭咳了起來,連帶著水都嗆了出來,濺在沈云歸的衣襟上。
“不爭氣……連口水都喝不下了。”
林氏聲音里帶著自嘲。
“娘只是岔了氣,慢些喝便好。”
沈云歸將碗中的水攪了攪,等林氏緩過了那陣咳意,又將碗遞到嘴邊。
這回林氏喝下了小半碗,臉上的灰白之色稍微褪了一些。
“云歸,你自己也吃。”
“我吃過了。”
“你騙**。”
林氏盯著她,目光虛弱卻執(zhí)拗。
“從昨日起你就沒有吃過東西了,你當我不知道?”
沈云歸沒有接話,將剩下的那一小塊餅子塞進袖中。
“我不餓。”
“你……”
“娘先歇著,我出去一趟。”
沈云歸起身,將僅有的棉襖脫下來蓋在母親和妹妹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夾衣走出了門。
夜色已經(jīng)完全沉下來了。
營地里星星點點亮著幾處火光,她先走到東邊幾間棚屋前,隔著門簾開口。
“打擾了,我是今日新到的,想問一問,營中可有大夫?”
里頭沉默了一陣,才有一個粗嗓門的男人懶懶地回了一句。
“大夫?你以為這是盛京的藥鋪子?這破地方連個獸醫(yī)都找不著。”
“那……可有人手里有退燒的草藥?我妹妹高燒三日了,什么藥都行。”
又是一陣沉默。
“沒有,我們自己都不夠用。”
沈云歸沒有多說,轉(zhuǎn)到下一間棚屋。
“請問,可有人愿意勻一些口糧?多少都行,日后我一定加倍償還。”
門簾被掀開一角,一個面黃肌瘦的婦人探出半個腦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加倍償還?你拿什么還?你一個流犯,身上還有值錢的東西么?”
“我……”
“姑娘,不是我們不幫你。”那婦人嘆了口氣,語氣里多少帶著幾分真心。
“這地方的口糧都是管事按人頭發(fā)的,一人一日只有一小碗碎米,自己都不夠填肚子的,實在勻不出來了。”
“何況……”她壓低了聲音,“孫管事那個人,你今日也看到了罷。“
”他手里捏著糧,誰不聽話就斷誰的口糧,我們?nèi)遣黄鹚!?br>
沈云歸沉默片刻,頷首道了一聲謝,轉(zhuǎn)身離去。
她又走了幾間棚屋,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
“自身難保,管不了。”
“幫不了你,你自個想辦法罷。”
“去求孫管事啊,他手里有的是好東西,就看你舍不舍得了。”
最后那句話說得含含糊糊,沈云歸沒有追問。
她站在營地中間的空地上,冷風灌進單薄的夾衣。
身子在微微發(fā)抖,手指凍得僵硬,那些白天被磨裂的傷口此刻**辣地疼著。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
沒有星星,只有低壓的鉛云和紛紛揚揚落不盡的雪。
腳步聲從身后傳來。
“呦,大姑娘這么晚了還不歇著?”
孫猛的聲音帶著幾分陰惻惻的笑意,他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身后。
手里提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照在他那張橫肉堆疊的臉上。
沈云歸轉(zhuǎn)過身,看著他,面上沒有多余的神色。
“孫管事。”
“白天我就想跟你說來著,你這模樣,嘖,就算穿著粗布**,也實在是……”
他拖長了調(diào)子,眼珠子在她臉上和脖頸之間轉(zhuǎn)了一圈。
“可惜了喲。”
沈云歸的指尖輕輕蜷了蜷,聲音不疾不徐。
“管事,我母親急需藥物,妹妹高燒不退,營中的口糧也不夠,我想問管事,有沒有其他法子。”
“法子?”
孫猛笑了一聲,湊近了一步,聲音壓低了。
“法子當然有,這幽州城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法子。”
“大姑娘想要糧食,想要藥,都好說。”
他豎起一根肥短的手指,在沈云歸面前晃了晃。
“只要大姑娘肯賞個臉,今晚去我屋里……坐一坐,喝兩杯,暖和暖和。”
沈云歸的睫毛顫了一下。
“孫管事的意思,我聽明白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連風都蓋不住。
但語尾卻收得極穩(wěn)。
“多謝管事好意,云歸今日身子不適,先行告退了。”
她說完便轉(zhuǎn)了身,不疾不徐地往回走。
身后,孫猛的笑聲追上來。
“不急不急,姑娘慢慢想,反正你也沒別的地方可去,想明白了再來找我,管事的門隨時開著。”
笑聲拖長了尾巴,在夜風里散開。
沈云歸沒有回頭。
她一步一步走回那間破屋,推門進去,將門合上,背靠著門板緩緩蹲了下來。
屋里的火已經(jīng)滅了,只剩下一點微弱的余燼在灰燼中明明滅滅。
林氏和云棠都睡著了。
母親的呼吸粗重而急促,云棠的小臉在黑暗中燒得通紅。
沈云歸坐在她們床邊,兩只手交握在一起,擱在膝頭上。
她盯著那一點快要熄滅的火光,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
這間屋子很冷。
冷得她覺得連思緒都要凍住了。
可她必須想。
口糧只夠三日。
林氏的病拖不得,云棠的燒退不下來,撐不過五日。
營中無人可靠,孫猛的條件她不會答應(yīng),答應(yīng)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這條路是死路。
那還有什么路?
她閉上眼,將幽州城里她所知道的一切在腦中過了一遍。
幽州駐軍。
流放營歸幽州衛(wèi)所管轄,衛(wèi)所里的軍官才是真正能調(diào)度糧藥的人。
白天進城時她留意過,幽州衛(wèi)所的旗幟掛在城北的一座營房上,離流放營不遠。
軍官。
她需要找到一個能說話算數(shù)的人。
不是孫猛這樣的地頭蛇。
是能真正保住她母親和妹妹命的人。
可一個流放的罪婦,拿什么去見軍官?拿什么讓對方開口?
她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粗布夾衣,破草鞋,凍裂的手指,滿身泥漬。
除了這副皮囊,她什么都沒有了。
風從門縫里擠進來,吹得她的發(fā)絲拂過面頰。
云棠在睡夢中呢喃了一聲,沈云歸轉(zhuǎn)頭看了她一眼,又轉(zhuǎn)回去看著那堆快要死透的灰燼。
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了深青,又從深青變成了灰白。
黎明來了。
沈云歸慢慢站起身來。
她走到角落里,用冰冷的井水洗了一把臉,將蓬亂的頭發(fā)攏了攏,用一根草莖挽在腦后,又拍了拍衣裳上的土漬。
然后她推開門,走進了初升的晨光里。
風雪停了。
天際一線鉛灰色的微光透過云層灑下來,映在營地屋頂未化的積雪上,白得晃眼。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冷冽的空氣灌入肺腑,凍得肋骨發(fā)疼。
她一言不發(fā)地邁出了步子,朝著城北衛(wèi)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