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藥------------------------------------------，枯骨姥姥講了整整一上午。，又畫了四張人體經(jīng)脈圖，標注了每種毒發(fā)作之后靈力走哪個穴位、死之前臉上變什么顏色。“斷腸紅”，枯骨姥姥頓了一下。“斷腸紅，無色無味，入水即化。中毒前半盞茶沒感覺，等感覺到了——腸子已經(jīng)斷了。”，筆在紙上刷刷記。“斷腸紅沒有解藥。”枯骨姥姥嘴角扯了一下，那個弧度勉強能算笑，“所以你們以后下毒，優(yōu)先用這個。省事。”。。但他本子上寫的東西和別人不太一樣。他在“斷腸紅”旁邊多寫了幾行字：？？？——九陰碎骨爪的逆向原理能不能用？，鐵宇從旁邊伸過手來，把蕭鶴的本子啪地合上了。。鐵宇目視前方，嘴唇?jīng)]怎么動。“你寫得我害怕。”
“怕什么？”
“你一個六歲的，在邪宗最兇殘的毒術(shù)課上琢磨怎么救人。”鐵宇從牙縫里擠字，“我不是怕你死——我是怕姥姥下來翻你本子，把我捎上。”
蕭鶴想了想，把本子翻開，在最后補了一句：以上內(nèi)容純屬學(xué)術(shù)探討，不代表本人立場。
鐵宇看了一眼。
表情像吞了只活青蛙。
“你覺得她信？”
“萬一。”
“她要是信這個，我就是正道盟主。”
枯骨姥姥在前面敲了兩下桌子。兩人同時閉嘴。
下課后，蕭鶴和鐵宇被安排去整理藥房。這是每周固定的懲罰——上周蕭鶴把藥房里的鶴頂紅換成了面粉，枯骨姥姥到現(xiàn)在還沒查出是誰。查不出來，就所有人輪流打掃。
藥房在血煞宗西側(cè)，靠著山壁挖進去的山洞。通風(fēng)不好，滿屋子藥材混在一起的味道——苦的，腥的，還有一股聞久了會頭暈的甜。
蕭鶴蹲在角落里分揀藥材。他把毒草和普通草藥分開，再把普通草藥按藥性排好。動作利索，像干了八百回了。
鐵宇在另一邊擦藥柜，擦得心不在焉。
“蕭鶴。”鐵宇壓低嗓子。
“嗯？”
“你本子上寫的——腸子斷了能接——真是認真的？”
蕭鶴把一棵干透的靈芝放進草藥堆里，頭也沒回。
“人骨能接，經(jīng)脈能續(xù)。腸子也是人身上長的，按理說也能接。只不過沒人研究過。”
“你知道為什么沒人研究嗎？”
“因為研究這個的人，都被當成正道細作了。”
鐵宇站起來，走到蕭鶴旁邊蹲下，盯著他的眼睛。
“你到底是邪修還是正道細作？”
蕭鶴把最后一棵草藥分好，拍拍手上的藥渣。
“我是蕭鶴。”
“這算什么回答。”
“意思是——你不用管我是什么。”蕭鶴從鐵宇手里拿過抹布，替他擦了藥柜上最后一塊污漬，“你只要記住，我是你少主。”
鐵宇把抹布搶回來。
“行。反正你要死了，我的履歷上就多一條‘保護少主不力’，難聽是難聽點，但我還能找下家。”
“你找不到。”
“找得到。”
“你每次說找得到，自己都不信。”
鐵宇把抹布往桶里一摔。不說話了。
兩人整理完藥房，天已經(jīng)擦黑了。往外走的時候，蕭鶴忽然停住了——藥材堆最角落里，壓著一根干巴巴的褐色樹根。
樹根斷成兩截，截面已經(jīng)愈合了，鼓著兩個褐色的疤。
蕭鶴把它撿起來，對著靈石燈的光看了一會兒。
“鐵宇，你看。”
鐵宇湊過來掃了一眼：“一根破樹根。”
“斷魂木的根。”蕭鶴眼睛亮了一下，“斷魂木和斷腸紅是同一科的毒物。一個是木本，一個是草本。斷魂木的根斷了能自己愈合——”
鐵宇的臉色開始變差。
“——那斷腸紅腐蝕的腸子，是不是也能用這個原理修復(fù)？”
“蕭鶴。”
“嗯？”
“現(xiàn)在是晚飯時間。你能不能不聊腸子。”
蕭鶴把斷魂木根塞進袖子里，往外走。
“先吃飯。吃完再說。”
“吃完別說了。”
“吃完繼續(xù)。”
鐵宇看著他往食堂走的背影，站了片刻。然后罵了一句聽不清的話，跟了上去。
食堂的晚飯是雜糧饅頭加咸菜。血煞宗的伙食跟它的門面一樣，不講究。
蕭鶴端著碗坐到角落里，把饅頭掰成小塊往嘴里塞。咬一口嚼半天，心思明顯不在飯上。
他腦子里正在把今天的毒殺術(shù)和之前改過的接骨手串在一起。
九陰碎骨爪，血煞宗的招牌殺招。把靈力打進對手體內(nèi)，震碎全身骨骼。被打中的人不會立刻死，會癱成一團軟肉，在地上嚎很久。
蕭鶴七歲那年把這招改了。震碎改成震開，靈力逆向運轉(zhuǎn)，打完立刻接上。疼是一樣的疼，但死不了。
當時枯骨姥姥看了他的修改，沉默了好一會兒，說了一句：“**要是還在，應(yīng)該會高興。”
他沒聽懂。再問，姥姥不說了。
從那以后他再也沒問過。他換了個辦法——把他娘可能會高興的事，一件一件做出來。
“你是不是又在想那個腸子的事。”
鐵宇端著碗坐到對面，碗里饅頭堆成小山。他吃東西不怎么嚼，一塊饅頭三下兩下就咽了。
“沒有。”
“撒謊。”
“我在想九陰碎骨爪的逆運原理，能不能用到內(nèi)臟上。”蕭鶴說得認真，“骨骼和外傷可以逆向愈合，內(nèi)臟按理說也能承受靈力拉伸。問題是斷腸紅腐蝕的是腸壁——腐蝕和碎裂是兩種損傷——”
“蕭鶴。”鐵宇把筷子拍在桌上，“我聽不懂。”
“其實不復(fù)雜——”
“不是復(fù)雜不復(fù)雜的事。”鐵宇往前探了探，壓著嗓子，“是這邪宗里頭，除了你，沒人想知道怎么救人。你越研究這些，越像正道那邊的人。”
蕭鶴停住筷子，看著鐵宇。
“那我要是正道派來的，你怎么辦。”
鐵宇愣了一拍。
他沒想到蕭鶴會問得這么直接。
他低下頭，把碗里最后半個饅頭塞進嘴里，嚼了好幾下才咽下去。咽完之后聲音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還能怎么辦。你是我少主，我還能把你交出去不成。”
蕭鶴沒說話。他把碗里剩的半塊咸菜夾到鐵宇碗里。
鐵宇瞪他：“干嘛？”
“你今天饅頭拿少了。你在藥房咽口水，我聽見了。”
鐵宇的耳朵尖紅了一瞬。他把咸菜塞進嘴里，嚼得很用力。
“少來這套。我餓不餓，不是你拿咸菜就能收買的。”
“沒想收買你。”蕭鶴站起來，端著空碗往回收處走，“我就是不想看你餓。”
鐵宇坐在原地嚼著咸菜，看蕭鶴走到回收處把碗摞好。蕭鶴個子矮，摞碗得踮腳才能夠到臺面。
鐵宇看著他的后腦勺，覺得這人腦子里裝的東西，跟自己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邪修不會把咸菜給別人。正道也不會——正道的修士把邪修當**看，更不會給。
只有蕭鶴會。
鐵宇把空碗摞好，追上去。
“你那個腸子修復(fù)術(shù)——需要多少試驗材料？”
蕭鶴回頭。意外，然后嘴角翹了一下。
“你真要幫我？”
“你剛才說需要人打下手。”
“我需要**樣本。被毒物傷了內(nèi)臟的那種。兔子或者野狗都行，要活的。”
鐵宇想了想，把刀從腰間解下來，掂了掂刀鞘。
“明天早課之前。后山。我給你抓兩只活的。”
說完就走了。沒回頭。走路姿勢還是那種故意很拽的樣子，肩膀晃來晃去。
蕭鶴站在原地看他走遠。
旁邊柱子上靠著一個人，手里端著一碗暗綠色的湯。秦牧。他比蕭鶴大十二歲，成年了，但不聲不響，像個影子。
“小少主。”秦牧開口，聲音低而沙啞。
“大師兄。”
“鐵宇那小子，對你可真好。”
蕭鶴沒接話。
秦牧喝了一口湯，抹抹嘴：“他以前跟所有人都說‘我要當天下第一邪修’。最近不怎么說了，你知道為什么嗎？”
“不知道。”
“因為說了之后，你不喜歡聽。”
秦牧站起來，拍拍蕭鶴的肩膀。手掌很寬，力道很輕。這人對外是“血手人屠”，寫的恐嚇信能讓成年人睡不著覺。但在宗門里頭，跟誰說話都是慢吞吞的。
蕭鶴看著秦牧走遠。
山風(fēng)從藥房那邊灌過來，苦腥氣被吹散了一些。遠處弟子宿舍有人在大聲吆喝，好像又打起來了。鐵宇的聲音最響。
蕭鶴轉(zhuǎn)身往東院走。走了幾步，拐了個彎，去了枯骨姥姥的住處。
枯骨姥姥住在大殿后面的小院子里。院子比宗門其他地方都干凈，門口曬著幾排藥材，廊下站著三個傀儡——阿大、阿二、阿三。一溜排開，身上的衣服補丁疊補丁，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
蕭鶴每次來都覺得，這三具傀儡不像傀儡，像三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
枯骨姥姥在屋里。門沒關(guān)，她正坐在桌前調(diào)配藥粉。蕭鶴敲了敲門框。
“姥姥。”
枯骨姥姥抬頭看他，把小秤放下。
“進來。”
蕭鶴走進去，從袖子里摸出一個紙包，放在桌上。紙包里是斷魂木根上刮下來的碎屑，用靈石燈的余溫烘干了，磨成粉。
“我今天在藥房找到的，斷魂木的根部愈合組織。我在想——斷魂木和斷腸紅同科，斷魂木傷了能自己愈合，斷腸紅腐蝕的腸壁，能不能用同類藥性去激發(fā)愈合反應(yīng)——”
“你先停下。”
枯骨姥姥抬手打斷他。她拿起紙包，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然后放下紙包，看著蕭鶴。
“這是你今天在藥房里弄的？”
“是。”
“你今天應(yīng)該在掃地。”
“掃完了才弄的。”
枯骨姥姥臉上的皺紋動了。這次蕭鶴分辨出來了——想笑，在忍。
“你爹知道你在研究這個嗎？”
蕭鶴想了想：“知道一點。不多。”
“多少？”
“知道我在改宗門功法。不知道我在研究腸子。”
枯骨姥姥沉默了幾息。她站起來，走到藥柜前，打開第三層抽屜，從里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瓷瓶。瓷瓶上貼著標簽，標簽上的字已經(jīng)快磨沒了。
她把瓷瓶放在蕭鶴面前。
“這是**以前做的。斷腸紅的解藥。”
蕭鶴愣了。
“可是今天課上您說——”
“我說斷腸紅沒有解藥。”枯骨姥姥的聲音壓得很低，“因為**做出來了。”
屋里忽然安靜下來。靈石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墻上晃。
“她當年用斷魂木的根提取了愈合素，配合紫丹參和三葉草，做出了唯一一版斷腸紅解藥。”枯骨姥姥的目光落在瓷瓶上，但看的好像不是那個瓶子，“還沒來得及交給宗門，人就走了。這東西一旦外傳，正道聯(lián)盟就會知道——**在幫血煞宗研究毒術(shù)解藥。她是血煞宗的宗主夫人，正邪兩道都想要她的命。最后是‘意外’。”
蕭鶴握緊瓷瓶。指節(jié)發(fā)白。
“我娘是被殺的。”
枯骨姥姥沒有否認。她把目光移開，看著窗外沉下去的暮色。
“她臨死前讓我轉(zhuǎn)告你兩句話。”
“什么話。”
“第一句——不要讓別人知道你會救人。”枯骨姥姥轉(zhuǎn)過臉，看著蕭鶴，“第二句。你爹從來不知道**在做什么。**不想讓他為難。你也不要。”
蕭鶴把瓷瓶攥在手心里。六歲的孩子手小，瓷瓶在掌心里鼓鼓的，硌得骨頭疼。
“好。”他說。
枯骨姥姥把他送出院子的時候，月亮已經(jīng)升起來了。阿大阿二阿三在廊下站得筆直，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斜斜的，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三個守夜的莊稼漢。
走到院子門口，枯骨姥姥忽然叫住他。
“你今**有沒有不用死人的煉法。”
蕭鶴站住，回頭。
“我回答得太快了。”枯骨姥姥說，“**也問過一模一樣的問題。”
說完她轉(zhuǎn)身回屋，把門關(guān)上了。
蕭鶴站在月亮底下，手里握著娘親留給他的唯一一個答案。身后是滿山血藤，身前是一扇關(guān)上的門。遠處弟子宿舍，鐵宇的聲音最大——他在跟人搶明天的饅頭。
又是正常的一天。
蕭鶴把瓷瓶貼身收好，按了按胸口。
今天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