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止的虛空與墜落的火球------------------------------------------。，釘進林深的意識里。他飄在客廳天花板角落，那團半透明的輪廓劇烈地波動起來，邊緣的光暈明滅不定，像風(fēng)中殘燭。。，肩膀輕輕顫抖，手里那張紙巾已經(jīng)被揉爛。陳遠(yuǎn)彎著腰，臉湊得很近，嘴唇幾乎貼到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但林深“聽”不見——意識體狀態(tài)下，他失去了聽覺，只能“看”。，看見他另一只手抬起來，似乎想攬住林婉的肩，又在半空停住，最后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兩下，很輕，很慢。，也像在試探。——他想沖下去，想穿過陳遠(yuǎn)的身體，想擋在林婉面前。但他剛動這個念頭，就感到一陣強烈的虛弱感，像有什么東西從他輪廓里被抽走了。他勉強穩(wěn)住形態(tài)，繼續(xù)死死盯著下面。，他看見了小默。，背對著客廳窗戶。他低著頭，手里握著什么東西。林深“飄”近些，穿過墻壁，來到院子里。。，林深親手刻的。用一塊橡木，刻了架簡單的波音737，機翼線條還有些歪，但小默寶貝得什么似的，說這是“爸爸做的會飛的木頭”。，小默用袖子擦著木雕，一遍又一遍。他低著頭，林深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看見孩子單薄的肩膀，和微微發(fā)紅的耳根。，很快又停了。陳遠(yuǎn)從客廳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兩瓶水。他擰開一瓶，走回客廳，遞給林婉。，沒喝，只是握在手里。
陳遠(yuǎn)在她身邊坐下。沙發(fā)陷下去一點，兩人的距離不到二十厘米。他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新聞頻道的畫面跳出來，女主播表情凝重，嘴唇快速開合。
林深“看”向屏幕。
沒有聲音，但他能讀唇語——這是做項目演示時練出來的本事。
“……今晨九時十七分，東方航空公司MU2037航班與南方航空公司CZ1147航班，在鄭州上空發(fā)生空中接近事件。據(jù)初步了解，MU2037航班已確認(rèn)墜毀，現(xiàn)場救援正在緊張進行。CZ1147航班目前處于失聯(lián)狀態(tài)，***已啟動一級應(yīng)急響應(yīng)……”
畫面切到墜機現(xiàn)場。濃煙，火光，扭曲的金屬殘骸散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救援人員的橙色反光背心在煙霧里移動，像一群忙碌的螞蟻。
林婉猛地捂住嘴。
陳遠(yuǎn)的手再次搭上她的肩，這次沒有松開。
小默從院子里跑進來，木雕飛機還攥在手里。他撲到電視前，仰著頭，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屏幕下方滾動的航班號。
CZ1147。
那是**爸的飛機。
孩子的嘴唇開始顫抖。他轉(zhuǎn)過身，看向林婉，又看向陳遠(yuǎn)，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來，砸在地板上。
林婉站起來，踉蹌著走過去，一把抱住小默。母子倆一起跌坐在地，林婉的哭聲終于沖破了喉嚨，嘶啞的、破碎的哭聲，混著小默壓抑的嗚咽。
陳遠(yuǎn)站在他們身后，低著頭，手懸在半空，最后輕輕落在林婉顫抖的背上。
林深飄在天花板角落，看著這一切。
他想喊“我在這兒”。
他想抱住兒子，擦掉他的眼淚。
他想問林婉，你哭，是因為我可能死了，還是因為別的？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一團虛無的輪廓，一團被困在時間和空間縫隙里的意識殘影。他甚至無法讓一片窗簾輕輕晃動。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的意識。
然后，那股熟悉的拉力再次出現(xiàn)。
比來時更急，更不容抗拒。像有一根橡皮筋，在他“瞬移”兩千公里后被拉伸到極限，此刻猛地回彈——
客廳的景象開始旋轉(zhuǎn)、模糊、融化。
林婉哭泣的側(cè)臉，小默緊攥的木雕，陳遠(yuǎn)懸在半空的手，電視屏幕里燃燒的殘骸……所有畫面攪成一團模糊的色塊。下一秒，色塊重組。
他回到了三萬五千英尺的高空。
腳下是靜止的云海，身后是沉默的飛機。小王和小李的輪廓還飄在原來位置，但形態(tài)比剛才更淡了些，邊緣的光暈在輕微閃爍。
“深哥！”小王的意識傳遞過來，帶著驚恐的顫抖，“你剛才……你消失了！你去哪兒了？！”
“回家。”林深的輪廓穩(wěn)定下來，那股虛弱感還在，但比剛才好一些。
“回家？你怎么——”小李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你的形態(tài)……變淡了。”
林深低頭“看”自己。確實，輪廓的邊緣比剛才模糊了，那種半透明的質(zhì)感更明顯，像是隨時會散開的煙霧。
“瞬移會消耗能量。”小李冷靜地分析，他的輪廓是三人中最凝實的，“或者說，消耗我們存在的‘穩(wěn)定性’。深哥，你最好別再隨便嘗試長距離移動。”
“能量？”小王的聲音幾乎要“尖叫”了，“我們現(xiàn)在是鬼！鬼要什么能量？！”
“如果我們真是鬼，為什么會有形態(tài)？為什么能思考？為什么能移動？”小李的輪廓轉(zhuǎn)向下方，看向那架飛機消失的方向，“而且，你們看那個。”
云海下方，橘紅色的光已經(jīng)徹底熄滅了。但在那片區(qū)域，出現(xiàn)了許多細(xì)小的、移動的光點。
是救援車輛的車燈。
從三萬五千英尺的高空看下去，那些光點像一群發(fā)光的螢火蟲，在焦黑的土地上聚集、分散、流動。更遠(yuǎn)處，有更多的光點從公路匯集過來，連成一條條發(fā)光的細(xì)線。
“他們在救人。”小王的聲音低下去。
“太晚了。”林深說。
距離墜機已經(jīng)過去了……多久了？他沒有時間概念。在意識體狀態(tài)下，時間感是錯亂的。可能只有幾分鐘，也可能已經(jīng)幾小時。
但他知道，從那架飛機以那種角度、那種速度撞向地面開始，就不可能有人生還。
“為什么？”小王的聲音在顫抖，“為什么他們掉下去了，我們還在這兒？那道白光……那道白光到底是什么？”
沒有人回答。
高空的風(fēng)——如果那還能稱為風(fēng)的話——無聲地吹過。他們的輪廓輕輕晃動，像水中的倒影。遠(yuǎn)處，靜止的CZ1147飛機沉默地懸浮著，銀白色的機身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我們要在這里待多久？”小王問，聲音里開始有絕望的味道，“永遠(yuǎn)？”
“先回機艙。”林深的輪廓轉(zhuǎn)向飛機，“我們需要弄清楚現(xiàn)在的狀態(tài)，需要弄清楚……”
他頓住了。
在他視線范圍內(nèi)，在飛機后方大約一百米處的虛空，飄著另一團輪廓。
那團輪廓很淡，淡得像即將散開的晨霧。它的形狀很不穩(wěn)定，時而成形，時而潰散。從輪廓中央，散發(fā)出一股強烈到刺骨的悲傷和恐懼。
“那是誰？”小王也“看”見了。
三團輪廓緩緩飄過去。
靠近了，林深才辨認(rèn)出來——是那個在機艙里摔倒的空乘。她的輪廓比他們淡得多，幾乎透明，邊緣的光暈微弱到隨時會熄滅。她的“臉”朝著下方，朝著那些救援車燈的方向，一動不動。
“你……”林深嘗試傳遞意識。
那團輪廓微微動了一下，轉(zhuǎn)過來。
一張模糊的、女性的臉在輪廓中央浮現(xiàn)，但五官是扭曲的，像映在晃動水面上的倒影。她從輪廓里傳遞過來的意識碎片，混亂而破碎：
“……女兒……今天生日……我答應(yīng)她……蛋糕……粉色的……她喜歡粉色……”
“你女兒在墜機的那架飛機上？”小李的意識很輕。
輪廓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說想看看……真正的飛機……我給她買了票……MU2037……靠窗的位置……她說要看云……”
“她在你工作的航班上？”林深的意識沉下去。
輪廓沒有回答。它開始向下方飄去，很慢，很慢，像一片失去所有力氣的羽毛。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救援車燈，盯著那片焦黑的土地。
“……我要去找她……”她的意識碎片在虛空里飄散，“……她還小……她害怕黑……我得去……”
“別去！”小王喊。
但輪廓沒有停下。她繼續(xù)向下飄，穿過一層薄云，身形越來越淡，邊緣的光暈像風(fēng)中殘燭一樣閃爍、明滅……
然后，熄滅了。
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光影效果。那團輪廓就在他們眼前，像煙霧一樣散開，融進虛無的空氣里，消失得無影無蹤。
虛空一片寂靜。
只有高空永恒的風(fēng)，吹過三團僵在原地的輪廓。
“……她去哪了？”小王的聲音在發(fā)抖。
“湮滅了。”小李的意識很冷，冷得像冰，“她的‘存在’耗盡了。也許是悲傷，也許是移動消耗，總之……她沒了。”
“沒了是什么意思？是死了？是魂飛魄散？”
“不知道。”小李轉(zhuǎn)向林深，“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深哥，我們這種狀態(tài)，不是永恒的。我們會消耗，會虛弱，最終可能……像她一樣消失。”
林深“看”著那團輪廓消失的地方。
又“看”向下方，那片聚集著救援車燈的土地。
再看回身后，那架靜止的、沉默的飛機。
最后，他意識的最深處，浮現(xiàn)出客廳里的畫面：林婉哭泣的側(cè)臉，小默緊攥的木雕，陳遠(yuǎn)懸在半空的手。
“……回機艙。”他的意識在虛空里傳遞，平靜得可怕，“我們需要制定規(guī)則。需要知道我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需要知道……怎么活下去。”
“活？”小王的聲音里帶著哭腔，“我們現(xiàn)在這樣，算活著嗎？”
林深沒有回答。
他轉(zhuǎn)身，飄向那架靜止的飛機。銀白色的機身在陽光下，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而他知道，在墓碑里，有三百多個像他一樣的意識體，正在醒來。
正在發(fā)現(xiàn)，自己被困在生與死的縫隙里。
正在意識到，有些離別，比死亡更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