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江守望。倘若還活著，今年五十五歲。
他這輩子，沒離開過棗溝村，沒出過遠門，一輩子守著幾畝田地、兩座蔬菜大棚，守著一家人的煙火生計。
從我記事起，他就是村里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人。天不亮便起身喂雞喂豬、挑水劈柴，白日里彎腰耕作于田間，入夜后還能修補院墻、規整農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真正歇下來的日子，兩只手數得過來。
村里興起大棚種植時，他立馬折騰起兩畝大棚。晨昏不輟照料蔬果，日曬雨淋，常年勞作讓他皮膚黝黑發亮。嫂子總說他命里帶勞碌，我卻始終覺得，他從不是命該如此，只是生來不懂停歇，凡事只會硬扛。
三年前十月，勞碌半生的他，第一次說起身體不適——左肩膀反反復復疼。
那時我正在省城醫院完成腫瘤科規培，整日連軸轉，分身乏術。嫂子打來電話，語氣焦急，說我哥肩膀莫名酸痛，抬手都費力。我起初只當是常年大棚勞作扭傷，叮囑他多休息、去衛生院看看。
可電話那頭的他，語氣輕得像無事發生：“不礙事，就是睡覺壓著了，貼兩貼膏藥就好，不用瞎花錢。”
我太了解他了。一輩子省吃儉用，頭疼腦熱、腰酸背痛向來硬扛，從不愿為看病多花一分冤枉錢。旁人勸就醫，他只當小題大做；家人硬拉扯，他便嫌我們瞎操心。他不是不痛，是舍不得，是習慣性把所有苦楚自己咽下。
我學五年臨床、三年規培，經手病患無數，能精準判斷無數疑難病癥，救過無數陌生患者?？善钣H的親哥，我沒能護住。
病痛沒有如他所愿隨風消散。一月、兩月過去，肩痛愈發劇烈，從隱隱酸脹變成徹夜劇痛。我遲遲后知后覺，等來的不是他痊愈的消息，是一場無法挽回的絕境。
那些他咬牙硬撐的日夜，那些被他輕視的疼痛，那些被我們疏忽的細節，最終拼成了我余生無解的遺憾。
第一章
我哥堅持要回縣醫院治。
說離家近方便。
其實我知道他是怕花錢。
市里的醫院一天光床位費就好幾百，他算過賬的。
我沒有堅持。
不是因為他說得有道理，是因為穿刺和基因檢測在縣醫院也能做。病理結果會寄到省里的實驗室，在哪兒做都一樣。
病理出來了。
肺腺癌，晚期。
基因檢測我盯著看了三遍。沒有EGFR突變，沒有ALK融合，沒有ROS1重排。
靶向藥用不了。
這意味著他只剩下化療和放療。
不能根治。只能控制。
醫生把這些跟我哥說了，他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問了一句：“我還能干活不？”
醫生愣了一下。
“不能干重活了，要好好休息?！?br>我哥“哦”了一聲，不問了。
他不問自己還能活多久。
不問治療費用。
不問有沒***。
他只關心能不能干活。
那天晚上我陪床。走廊里的燈徹夜不滅，從門縫漏進來一條細細的光線，落在地上。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聽晚。”他忽然喊我。
“嗯?！?br>“棚里的西紅柿該打岔了?！?br>我盯著天花板，沒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說我是不是傻？膀子疼了四個月，以為是干活累的?！?br>他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讓我害怕。
沒有哭。沒有抱怨。沒有喊老天不公。
他就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大棚里的溫度、西紅柿一斤賣多少錢。
可我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有什么東西裂了。不是骨頭。是別的什么。
“哥?！?br>“嗯？”
“你別怕?！?br>“我不怕?！彼f，“我就是心疼那幾個棚。沒人管就荒了?！?br>我的眼淚流進了耳朵里。
我沒出聲。
他也沒再說話。
病房里只剩下心電監護儀滴滴滴滴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我是學腫瘤的。
我知道骨轉移意味著什么。
我知道沒有驅動基因突變意味著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
可知道有什么用？
我能給陌生人寫治療方案，卻救不了自己的親哥哥。
第二章
化療第一個療程結束后，我哥的頭發開始掉。
他對著鏡子摸了摸自己稀疏的頭頂，說：“這回倒省了理發錢?！?br>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里沒有苦澀，沒有自嘲，就是一種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