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黑陶------------------------------------------，天剛蒙蒙亮。，屋檐下水線如簾，院中泥水被踩出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陸山靠在床頭，手里死死攥著那三兩碎銀，眼睛熬得通紅。，他先是一怔，隨即撐著床沿就要起身。“別動。”。，聲音發抖：“你去了嶺北？”，點頭：“掉進去了。”。。，又把那粒黑乎乎的藥渣取出。藥渣只有黃豆大小，像燒焦的草根，聞起來帶著一股焦苦味。“我在古井下面，見到一間石室。”陸沉舟低聲道，“石室里有個石臺，臺上嵌著一塊黑陶片。我碰到它，手被割破，后來它就不見了。”。“黑陶片……”，像是早就聽過這東西。：“爹，你知道？”
陸山閉了閉眼，過了許久才道：“三年前，我進黑風嶺，不是為了追熊。”
陸沉舟眉頭一緊。
村里人都說，陸山當年是追一頭受傷黑熊，誤入黑風嶺北坡，才被怪風傷了肺腑。陸沉舟也一直這么以為。
陸山咳了兩聲，繼續道：“**臨走前，留過一句話。若你十五歲后測出無靈根，且命宮有裂，就讓我去嶺北古井取一樣東西。她說，那是你的一線生機。”
陸沉舟心頭一震。
昨日仙門剛說他無靈根，命宮殘破，活不過三十。可母親竟像早就知道。
“我娘到底是什么人？”
陸山搖頭，眼底有痛色。
“我不知道。她只說自己叫沈清禾。可我明白，那不是她真正的名字。當年我在黑風嶺外救下她時，她身受重傷，懷里就藏著一塊黑陶片。后來她把那東西封入黑木匣，從不讓我靠近。”
陸沉舟下意識摸向胸口。
那里掛著母親留下的舊銅錢。
陸山又道：“三年前，我想替你去找那口井，可剛到北坡，便遇到灰風。等醒來時，人已經被獵戶背回村，肺腑也廢了。”
他望著陸沉舟，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沉舟，**說過，爐中火，不只煉物，也煉命。若那東西真到了你手里，你一定要小心。”
爐中火。
陸沉舟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掌心沒有任何異樣，可他能感覺到，皮肉深處多了一道灰色爐紋。那紋路沉寂、冰涼，卻真實存在。
他拿起桌上的藥渣。
剛一觸碰，腦海中便浮出一道模糊意念。
殘丹廢渣。
內含一線藥力，可煉。
陸沉舟指尖一僵。
不是聲音。
不是幻覺。
那意念冷硬古老，像從一座沉睡萬年的爐中傳來。
緊接著，他眼前浮現出一座殘破黑爐。爐身巨大，滿是裂痕，爐底只有一團灰白余火。藥渣懸在爐火上方，焦黑外殼一點點剝落，里面滲出一絲極淡的青綠色藥氣。
陸沉舟猛地回神。
藥渣仍在掌中。
陸山看出他神色不對，急聲問：“怎么了？”
陸沉舟看向父親蒼白的臉，又看了看帕子上未干的血跡。
“爹，這東西也許能救你。”
陸山臉色一變：“胡鬧！來歷不明的東西，怎么能入口？”
“你等不到我從鎮上買藥回來。”陸沉舟說道。
陸山沉默下來。
這句話很冷，卻是實話。
從青石村到鎮上，雨后山路難行，來回至少一天。陸山昨夜咳了一整夜，血色已經發黑，若沒有藥，隨時可能倒下。
陸沉舟不再遲疑。
他握緊藥渣，將心神沉入掌心爐紋。
黑爐再次浮現。
灰白火焰緩緩卷起，包住那粒殘丹廢渣。陸沉舟只覺胸口一悶，像有什么東西從體內被抽走了一絲。那感覺很輕，卻讓他瞬間想起母親留下的話。
爐中火，不只煉物，也煉命。
他咬牙穩住心神。
藥渣在爐火中崩解，焦黑雜質化成灰，一縷青綠色藥氣被提煉出來，最后凝成一滴極小的藥液。
灰字再現。
殘藥一滴。
可續肺腑殘損三日。
陸沉舟睜開眼。
他的掌心多了一滴青色液珠。
陸山怔住。
屋內彌漫開一股清苦藥香。
陸沉舟將藥液化入溫水，端給父親：“喝。”
陸山看著他，許久沒有動。
眼前的少年滿身泥水，左臂傷口還在滲血，臉色蒼白，卻站得很穩。那眼神已經不完全像一個十五歲的山村少年。
陸山終于接過碗，一口飲下。
藥液入喉，苦味極重，隨即化為一股溫熱氣息，緩緩散入胸腔。原本刀刮般的肺腑，竟真的松了一些。堵在喉間的血腥氣也被壓了下去。
陸山眼中露出震驚。
陸沉舟一直盯著他，見他呼吸漸穩，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有用。
黑陶片不是夢。
那座爐，真的能煉殘物。
可他也感到一陣虛弱。只是煉出這一滴殘藥，便像一夜未睡后又背了幾十斤柴，氣血空了一小塊。
這爐能救人，也能耗人。
陸沉舟將此事記在心里。
“我要去鎮上。”他拿起蓑衣，“這藥只能撐三日，回春散還是要買。”
陸山立刻道：“先包傷，吃東西。”
陸沉舟本想拒絕，但一陣眩暈讓他扶住了桌角。
他明白父親說得對。
若自己倒在半路，藥就買不回來。
陸山年輕時常進山，懂得處理獸傷。他讓陸沉舟用烈酒沖洗狼咬處，又搗碎止血草敷上。烈酒澆上傷口時，陸沉舟額角青筋跳起，卻一聲沒吭。
陸山看著他，眼中滿是復雜。
“周家讓你雨夜進黑風嶺，是知道那地方危險的。”
陸沉舟低頭纏布：“我知道。”
“你不恨？”
“恨沒有用。”陸沉舟聲音很平靜，“我現在殺不了周明遠，也救不了你。賬先記著。”
陸山心里一沉。
他發現兒子變了。
昨日的陸沉舟還只是沉默、能忍。今日的陸沉舟，像被黑風嶺的雨磨出了一道刃。
不亮，卻鋒利。
吃過一碗熱粥后，陸沉舟換了干衣，帶上三兩銀子和半截山參，準備去鎮上。
臨出門前，陸山從枕下取出半枚殘銅。
那殘銅與陸沉舟胸前的舊銅錢極像，只是邊緣缺了一角，上面刻著模糊紋路。
“**留下兩枚，一枚給你，一枚讓我保管。她說，若你見到了黑陶片，就把這個也交給你。”
陸沉舟接過殘銅。
兩枚殘銅靠近的一瞬間，竟微微發熱。
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大雨中，一個白衣女子抱著嬰兒，站在黑風嶺外。她渾身是血，回頭望向遠山，聲音很輕。
“若他不能修仙，便讓他做個凡人。”
“若天命仍不肯放過他……”
“那就讓爐火重燃。”
畫面轉瞬即逝。
陸沉舟站在原地，指尖冰涼。
母親的聲音，他已經記不清了。
可那一句話，卻像刻進了骨頭里。
陸山問：“怎么了？”
“沒事。”
陸沉舟收好殘銅，沒有把畫面說出。
他推門走進雨里。
村子漸漸醒了。
有人遠遠看見他，驚訝地喊：“沉舟回來了？真從黑風嶺回來了？”
消息很快傳開。
周家的人也來了。
周明遠穿著昨日仙門給的青衣，站在屋檐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沉舟，平安回來就好。山參采到了嗎？仙師午前就要啟程，我怕耽擱。”
陸沉舟取出竹筒：“二十年份，斷了半截。山洪里保住它，已經不容易。”
周明遠打開看了一眼，眼底閃過一絲不滿，但很快笑道：“辛苦你了。昨夜那三兩銀子，就當謝禮。”
仿佛那不是買命錢，而是恩賞。
陸沉舟沒有爭辯。
他只是看著周明遠，說道：“山里昨夜有妖狼。”
周明遠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村長周德海皺眉：“妖狼？沉舟，你莫要嚇人。”
陸沉舟平靜道：“信不信隨你們。”
說完，他轉身離開。
周明遠看著他的背影，眼中第一次沒有了輕視。
他隱隱覺得，陸沉舟從黑風嶺回來后，有什么地方不一樣了。
村口，仙門隊伍已經準備啟程。
林鶴站在老槐樹下，神色淡漠。其余幾個測出靈根的孩子跟在一旁，家人哭哭啼啼地送行。
陸沉舟本只想去鎮上買藥，沒打算靠近。
可他剛走過木臺，林鶴忽然看了過來。
“你身上的妖氣，淡了。”
陸沉舟心頭微緊。
他昨夜被妖狼咬過，若不是塵燼爐焚去殘氣，恐怕早已中毒。林鶴能察覺妖氣，說明這位落霞宗弟子并非尋常人。
陸沉舟低聲道：“買藥時，順手處理了傷口。”
林鶴看著他，沒有追問，只從袖中取出一塊灰白玉牌，隨手丟來。
陸沉舟接住。
玉牌上刻著兩個字：落霞。
“你沒有靈根，入不了外門。”林鶴淡淡道，“但若能活著走到落霞宗山腳，可憑此牌入雜役院。”
周明遠臉色微變。
陸沉舟也怔了一下。
林鶴繼續道：“落霞宗不缺天才，但缺能活下來的人。”
說完，他翻身上馬，不再看陸沉舟。
仙門隊伍漸漸遠去。
周明遠騎在馬上，回頭看了陸沉舟一眼。
那一眼里，第一次有了警惕。
陸沉舟握著玉牌，站在雨后的村口。
昨日，仙門說他無靈根，殘命，活不過三十。
今日，仙門又給了他一塊雜役令。
這不是恩賜。
更像是試探。
但他還是把玉牌收進懷里。
因為他知道，若想弄清母親的秘密，弄清塵燼爐，弄清命宮裂痕，他遲早要走出青石村。
他仍是無靈根。
仍是殘命。
但從古井回來后，他已經不再是昨日那個只能低頭受命的陸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