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跟鞋敲在地磚上，一下一下，像敲在棺材板上。
身后傳來方知予嬌滴滴的聲音：“靳南，她不會真去做什么吧？你可別被她嚇到……”
賀靳南冷哼了一聲：“她能做什么？一個沒工作沒收入的家庭主婦，離了我連飯都吃不上。”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我后腦勺，又細又深。
我沒有回頭。
走進ICU外的等候區，隔著玻璃看到小辰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體插滿了管子，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他才六歲。
六歲的孩子應該在***里瘋跑，應該搶別的小朋友的玩具然后被老師罰站，應該晚上賴在媽媽懷里不肯睡覺。
不應該躺在這里，靠機器維持著那一點點微弱的生命。
我把額頭抵在玻璃上，冰涼的觸感讓我打了個激靈。
眼淚掉下來，無聲無息，順著玻璃滑了一道水痕。
護士長路過，停下腳步，壓低聲音：“家屬，手術費用還沒有到賬，主刀的方主任說最多再等四十八小時，如果費用不到位，手術就要延期。孩子現在的情況……”
她沒說完，但那個停頓比什么話都重。
我擦掉眼淚，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
我知道了。
我會想辦法。
從來都是我在想辦法。
我摸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停了很久。
這個號碼存了五年，一次沒打過。當初存的時候，我跟自己說，永遠不要撥出去。
那是一條退路，也是一道傷疤。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微微顫抖。
ICU里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透過玻璃傳過來，像倒計時。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出鍵。
嘟——
嘟——
嘟——
**聲還沒響完，那邊接了。
沉默了兩秒。
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點沙啞，像**煙沒吐出來：“……念晚？”
我張了張嘴，嗓子眼堵著一團東西，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舅舅，我需要幫忙。”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然后那個聲音說了一句話，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地址發過來。半小時到。”
2
我站在醫院大廳門口，外面下著雨。
不大，細細密密的，像一層霧罩在城市上空，路燈的光被切碎成無數條金線，鋪滿濕漉漉的地面。
冷。
十一月底的寒氣從腳底板往上躥，穿著單薄外套的我抱緊了胳膊，指尖凍得發白。
二十三分鐘后，一輛黑色的邁**無聲無息地滑進醫院停車場。
車牌號我沒記住，但那輛車停在門口的一瞬間，保安亭里的兩個保安同時站直了身體。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一個穿黑色風衣的年輕男人，目測一米八五往上，五官鋒利得像刀刻的，腰間別著對講機，眼神掃了一圈四周才側身讓開。
然后，一雙锃亮的黑皮鞋踩上潮濕的地面。
一個男人走了下來。
五十出頭的年紀，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鬢角有幾縷灰白，穿一件深灰色的手工定制西裝，身形挺拔，肩膀寬闊。他的臉瘦削，顴骨高，眉骨深，一雙眼睛漆黑透亮，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傅崇山。
我**親弟弟。
也是我這輩子最不想求的人。
五年前，我嫁給賀靳南的時候，傅崇山站在婚禮門口，抽完一整包煙，最后只說了一句：“你要是后悔了，隨時打那個電話。”
然后他轉身走了，再沒出現過。
我媽說過，傅崇山年輕時跟家里鬧翻，一個人跑到南邊去闖蕩，后來做了什么她不愿細說，只說“你舅舅的世界跟咱們不一樣，能不沾就別沾。”
我一直聽話。
直到今天。
“念晚。”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很復雜，像是心疼，又像是生氣，最后全壓下去了，只剩下一層寒霜似的平靜。
“瘦了。”
兩個字，聲音很輕。
我鼻子一酸，差點又掉眼淚，使勁兒忍住了，指甲掐著掌心，聲音發緊：“舅舅，小辰得了急性白血病，需要三十萬手術費，我……我的錢被賀靳南轉給他前妻了。醫生說最多等四十八小時。”
傅崇山的眼睛瞇了一下，很微小的動作，但我看到他右手的手指蜷了蜷。
身后那個高個子年輕人立刻上前一步，微微低頭等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