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媽跪下來的時候，我就知道要出事。
膝蓋磕在地磚上，聲音沉悶，像某種宣判。
蘇蘭芝的手攥住我爸的褲腿，腕上三只金鐲子擠作一團，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讓人牙根發酸的聲響。
她沒看我爸，看的是我，兩只眼眶紅得像要滲出血來。
"念念啊，"她嗓子壓得很低，低到滿屋子人都得豎著耳朵才能聽清，"你表哥出了事，你得替他扛。"
客廳里忽然就靜了。
那種靜是有重量的，能把人按死在椅子上。
親戚們端著的茶杯懸在半空，表情卡在信與不信之間。
替表哥扛。我把這三個字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錢浩然，昨晚酒駕撞了人，逃逸。
窗外的路燈光照進來，把姑媽跪著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爸蘇建國正坐在沙發上剝一顆橘子。
指甲嵌進橘皮，一點一點撕，很慢，很仔細。
橘子皮掉在茶幾上，卷成一小圈。
他好像沒聽見他大姐那番話，把橘瓣分開，挑掉白絡，遞了一瓣到我媽手里。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蘇蘭芝，臉上的表情是平的，既沒有怒，也沒有慌。
"蘭芝，"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念念下個月入職，***，筆試面試體檢政審一路過來的。你讓她去頂包，進去蹲上幾個月，她這輩子就廢了。"
他停了一下，把剩下的橘瓣放在茶幾上，"要不這樣，讓浩然自己去投案？"
我叫蘇念。
蘇建國是我爸。
蘇蘭芝是我姑媽，我爸的親姐姐。
我們家和姑媽家之間隔著的東西，說不清是什么，但肯定不只是一條街的距離。
我爸是區園林所的退休職工，一輩子跟花壇、綠化帶打交道。退休金三千出頭，加上我媽在超市當理貨員的兩千多，一個月五六千塊錢，剛夠活。
姑媽嫁了錢德明。
錢德明八幾年跑運輸起家，后來開了家建筑公司，專接市政綠化和小區修繕的活，規模不大，但在本地也算個人物。
姑**日子就是從嫁過去那天開始變厚的。
手上的鐲子從一只變成三只，脖子上的項鏈從銀的換成金的又換成翡翠的，說話的聲音也一年比一年響亮。
"建國！"姑**聲音突然拔高，膝蓋沒起來，但頭抬起來了，眼淚嘩地就下來，"你就忍心看你親外甥進去？浩然才二十八，他的人生還長著呢！"
我爸沒接話。
二叔蘇建民坐在角落里，煙灰落了一膝蓋也不彈，眼珠子在我爸和姑媽之間轉來轉去。
二嬸李芬往椅子里縮了縮，端著杯子喝水，咕咚咕咚響。
我媽李桂蘭的手攥著沙發扶手，指節發白。
姑媽又轉向我，直直地盯著我。
"念念，你是大學生，姑媽一句話你聽得懂。"她一字一字地說，"你沒結過婚沒生過孩子，又是女的，初犯，判得輕。進去三四個月就出來了。出來姑媽給你二十萬，再給你介紹個好對象。"
二十萬。
我嘴里發苦，咽了口唾沫。
"可我沒喝酒。"我說，"表哥血液里的酒精，怎么解釋？"
姑媽愣了一下，只愣了一下。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展開來，放在茶幾上。
上面密密麻麻寫了一頁字，是打印的。
"姑媽都想好了，"她擦了把眼淚，聲音又恢復了那種篤定的、不容反駁的腔調，"浩然那天把車鑰匙給了你，你開他的車回家，路上出了事。他當時不在車上。酒是你喝的，在你們單位聚餐上喝的。"
我看著那張紙。
看著上面一行一行的**，排版整齊，標點清楚。
她連標點都替我想好了。
我爸站了起來。
"蘭芝，你走吧。"他的聲音很輕，但客廳里每個人都聽見了，"這事沒得商量。"
姑**臉一下子就變了。
她從地上爬起來，鐲子碰得叮當響，盯著我爸的眼神里那些眼淚忽然就不見了，換成一種硬邦邦的、冷冰冰的東西。
"蘇建國，"她不叫弟弟了，叫全名，"你別忘了，你住院那次的八萬塊，誰出的。念念上大學那四年的生活費，誰補貼的。這個家沒有我錢家，你們一家三口喝西北風去。"
她轉身就走了。
高跟鞋踩在樓道里，咚咚咚咚，像在砸什么。
我媽輕輕抖了一下。
門關上的聲音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