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扔掉城里的鐵飯碗，一頭扎進大山當了五年鄉村教師。家里勸過、罵過、威脅斷絕關系，他只回了一句"再等等"。直到有人捎話回來，說他在山里娶了個不知根底的女人，還生了閨女。媽當場把碗摔了。我咬著牙開了十幾個小時的山路，就為把他拽回來。推開那扇破院門的時候，我滿腦子都是怎么罵他。可當那個女人從屋里走出來，抬起臉看向我的那一剎那，我腦子里嗡的一聲，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那張臉，我在電視上見過。三年前，全城都在找她。所有人都說，她已經死了。

弟弟進山支教第五年，我第一次開車去找他。
出發前一晚，**電話打了四十分鐘，最后那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你告訴他，他要是不跟你回來，這個家的門他別再進！"
我掛了電話，把行李箱拎到門口。
何舟。我弟弟。比我小四歲，從小到大沒讓家里省過一天心，但那種不省心跟別人家不一樣，他不是闖禍，是擰。
認準了的事，十頭牛拉不回來。
五年前他大學畢業，家里給他找好了市二中的編制。爸托了三層關系，請人吃了兩頓飯，把路鋪得穩穩當當。
他倒好，畢業典禮第二天，自己報了名，去西南邊一個叫槐坪的山村支教。
爸當時拍著桌子問他："你讀這些年書，就為了去山溝里餓肚子？"
何舟站在門口，背著個舊書包，就一句話。
"那邊的孩子沒有老師，爸。語文課都是村支書代的。"
媽說："全國缺老師的地方多了去了，輪得到你？"
他沒接話，低著頭把鞋帶系緊了，說了句"兩年，就兩年"，轉身走了。
結果這一走，五年。
前兩年還好，隔三差五打個電話回來，發幾張照片。照片里不是泥巴路就是破校舍，孩子們蹲在地上寫作業，他站在旁邊笑，曬得跟個農民似的。
第三年開始，電話越來越少。
媽打過去，不是沒信號就是關機。偶爾接了，就說"在上課""信號不好""回頭再說"。
慢慢的，全家都習慣了。
只當他在那邊扎了根。
可"扎根"是一回事，"瞞著家里娶媳婦生孩子"是另一回事。
上個禮拜，媽在家里鬧了一場。
我加完班回家，一開門就看見她坐在客廳地上，面前攤著一堆照片、快遞單，還有一張皺巴巴的銀行流水。
我還以為出了什么大事。
她抬頭第一句就是："你那個好弟弟，真是要把我氣死。"
照片是別人帶回來的。
**一個老同學的兒子去那邊縣城出差，無意間碰見何舟在鎮上買米，旁邊跟著個女人，手里還牽著個小丫頭。
對方隨手拍了張照片發給我媽。
照片不太清楚，**是一條窄窄的街道，路邊堆著化肥袋子。何舟扛著一袋米，穿著洗得發白的夾克。旁邊那個女人扎著低馬尾，灰色的棉外套，低著頭在跟小女孩說話。
就這么一張照片，把我媽氣得兩天沒合眼。
"五年！整整五年！"她拍著地板，嗓子都啞了，"老婆孩子都有了，他倒瞞得緊！他還記不記得這個家？還認不認我這個媽？"
我彎腰把地上的流水單撿起來。
上面顯示，何舟每個月往一個陌生賬戶固定轉兩千塊。收款人名字不是他的。
"我拿他落在家里的舊***去銀行查的。"媽說這話的時候理直氣壯，"不是養女人養孩子是什么？"
我把單子放回茶幾上，沒接話。
弟弟最煩別人翻他的東西。
"媽，你先別鬧，我去看看。"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
"你必須把他帶回來！他要是真跟什么來路不明的女人攪在一起，你就告訴他，我不認！"
我沒應聲。
只說先去看了再說。

第二天我去看爸。
爸去年中風，在家里養著，整個人比以前安靜了很多。以前他在廠里當車間主任的時候，脾氣急，嗓門大。現在話少了，一天到晚坐在陽臺上翻報紙，有時候翻著翻著就睡著了。
聽我說要進山，他把老花鏡摘下來，看了我半天。
"去也行。別一上來就吵。"
"你不生氣？"我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邊。
爸沒直接回答。
他把報紙疊好，放到膝蓋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