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的時候，我手里攥著一沓紙。
離婚協議書。
霍振邦三個字已經簽好了，墨水是干的——他三天前就簽好了，就等我按手印。
醫院走廊的白熾燈刺得我眼睛發疼。
走廊盡頭，ICU的紅燈亮著。
我的心臟猛地縮緊。
這個場景我見過。
三年前。
不，應該說是上一世的三年前。
我低頭看手機——2023年3月17日，下午3點42分。
距離我女兒顧小滿被拔掉呼吸機，還有6個小時。
上一世，我在這6個小時里做了什么？
我跪下來求霍振邦。
求他拿兩百萬給女兒打進口特效藥。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刷手機，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說：“丫頭片子，花兩百萬？我媽說得對，這錢不如留給我以后的兒子?！?br>我哭著給霍老**磕頭。
霍老**端著保溫杯，慢悠悠地說：“念安啊，不是奶奶不幫你。一個小丫頭，治好了以后也是別人家的人。振邦是霍家三代單傳，他得有個健康的兒子。你懂點事，簽了協議，小滿走了，你再給振邦生個兒子，霍家不會虧待你?！?br>我再三磕頭。
額頭磕破了，血順著鼻梁往下淌。
霍老**嫌臟，往后退了一步。
上一世的我，真的簽了。
因為霍振邦說，只要我簽了，他就同意給小滿用國產藥。
國產藥比進口藥便宜，但藥效只有百分之三十。
我簽了。
他食言了。
小滿在ICU撐了四個小時，最后渾身抽搐，器官衰竭。
醫生出來的時候，搖了搖頭。
霍老**當場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死了就死了吧，反正是個丫頭。你趕緊養好身子，下個月開始備孕?！?br>我瘋了一樣撲上去，被霍振邦一個耳光扇倒在地。
“瘋女人。離了婚趕緊滾。”
那是我上一世的3月17日。
這一世，還是3月17日。
但我不會再簽了。
我把離婚協議撕成兩半。
紙張裂開的聲音在空曠走廊里格外清脆。
霍振邦聽見聲音，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
“你撕什么？”他皺眉，“趕緊簽了，我沒時間跟你耗。”
我沒看他。
我彎腰把撕碎的紙撿起來，放進包里。
“顧念安！”他站起來，“***敬酒不吃吃罰酒是不是？”
我站起來。
看著他。
三年婚姻，我從來沒這樣看過他。
“霍振邦。”我開口，聲音出奇的平靜，“你知道我剛才在想什么嗎？”
“我管你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躺在里面的是你，**會花兩百萬救你嗎？”
他愣了一下。
走廊另一頭，高跟鞋的聲音傳來。
霍老**來了。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提著那個用了二十年的紫砂保溫杯。
看見我站在ICU門口，她臉立刻沉下來。
“還沒簽字？”
霍振邦攤手：“她撕了。”
霍老**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她比我矮半個頭，但眼神是從上往下看的。
“念安，”她說，“我不想說第二遍。小滿的病是天生的，治不好是命。你非要花兩百萬打那個進口藥，我告訴你，霍家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
“您身上的這件旗袍多少錢？”
她一愣。
“您這件旗袍，去年在蘇州定做的，老師傅手工縫了三個月，工費十二萬。加上絲綢料子和配件，少說十五萬。”
“你——”
“您的紫砂保溫杯，顧景舟的徒弟做的，一個八萬。您家里有一柜子。”我往前走了一步，“霍家不是沒有兩百萬，霍家是覺得花兩百萬救一個女孩，虧了?！?br>霍老**臉色變了。
“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里，”她說，“霍家的錢，一分都不會花在這個丫頭身上。你要救，你自己拿錢?！?br>“好?！?br>我從包里拿出手機。
“您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br>“什么？”
“您說的，‘霍家的錢，一分都不會花在這個丫頭身上’。您再說一遍?！?br>霍老**狐疑地看著我，但還是開口：“說就說?；艏业腻X，一分都不會——”
我按下錄像鍵。
“——花在這個丫頭身上。我說了，怎么著？”
我對著鏡頭，平靜地說：“拍攝時間2023年3月17日下午3點58分，地點市第一人民醫院ICU外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