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鍋爐！”
有人笑起來。
“罵鍋爐有啥用？鍋爐能還嘴??？”
“還嘴就更好了，老娘連鍋爐一起教育?！?br>我站在前臺后面，手忙腳亂地翻抽屜。
里面沒有啟動資金，沒有轉讓合同，只有一堆舊皮筋、零錢、澡票章和我爸的半盒煙。
抽屜最底下壓著一本紅皮賬。
封面上用黑筆寫著三個字：
欠澡票。
我還沒來得及打開，鍋爐房那邊突然傳來“哐當”一聲。
緊接著，桂芬姨的嗓門穿透半個澡堂。
“孟小瓷！**這鍋爐上次年檢啥時候的？這玩意兒咋還會喘呢？”
我心里一涼，抱著賬本就往里沖。
剛跑到一半，身后傳來卷發(fā)阿姨的聲音。
“別慌，老板走路別像逃荒?！?br>我腳下一絆，差點撲到女賓門簾上。
門口一群阿姨笑得前仰后合。
我扶著墻站穩(wěn)，臉燒得厲害，嘴卻先硬了一句：
“我這不是逃荒，我這是趕場。”
卷發(fā)阿姨樂了。
“行，有點**那不要臉勁兒了。”
我抱緊賬本，看著鍋爐房冒出來的白汽，第一次覺得這間破澡堂可能沒那么容易賣出去。
因為它還沒開門，就已經(jīng)把我拖下水了。
2
瑞云池重新開門的第一天，我干了三件大事。
第一，把男賓和女賓的柜鑰匙混在了一起。
第二，把**澡票當成單次澡票剪了六張。
第三，我忘了開熱水總閥。
前兩件事發(fā)生時，玉琴姨還算冷靜。
她坐在前臺，老花鏡往鼻梁上一架，一邊重新分鑰匙，一邊把我剪壞的澡票攤平貼在本子上。
“沒事，孩子第一天當老板，手抖正常。”
我剛松一口氣，她抬頭補了一句。
“就是抖得挺敗家的?！?br>我捏著剪刀，沒敢吭聲。
第三件事發(fā)生時，女賓區(qū)先炸了。
我正在前臺給一個大爺找兩塊錢，大爺把頭探進找零盒，認真指揮我：“那個五毛下面壓著一塊，你扒拉扒拉?！?br>話音剛落，女賓門簾“刷”地一下被掀開。
四五個阿姨披著浴巾沖出來，腳上趿拉著塑料拖鞋，頭發(fā)上全是洗發(fā)水泡沫。
為首的牛姐一手按著浴巾，一手舉著搓澡巾，氣勢像要上陣殺敵。
“孟小瓷！你給我們上的是東北冷泉體驗啊？”
我手里的零錢掉了一地。
“啊？”
后面一個阿姨凍得直跺腳：“我剛把身上打濕，水一下涼了，給我激得差點把上周腰疼治好?！?br>大爺立刻往男賓門口看：“男賓也涼？”
牛姐眼睛一橫：“你想試試？”
大爺把腦袋縮回去了。
我慌得從前臺繞出來，差點被地上的拖鞋絆倒。
“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去看！”
桂芬姨從鍋爐房探出半個身子，臉上蹭了一道黑灰。
“鍋爐沒毛??！你總閥開了嗎？”
我站在原地，腦子空了一秒。
“總閥……在哪？”
女賓區(qū)徹底安靜了。
所有阿姨都看著我。
我覺得我爸要是還活著，能從牌位上跳下來給我一搓澡巾。
桂芬姨深吸一口氣，脫下手套往旁邊一扔。
“行，今天第一課。澡堂老板可以不會笑臉迎客，但不能不知道熱水往哪兒走。”
她一把拽住我，帶我穿過鍋爐房。
里面熱得像蒸籠，鐵管橫七豎八地貼著墻，老舊儀表盤上的指針抖得有點神經(jīng)質。桂芬姨指著最里頭那個紅色閥門。
“看見沒？女賓主閥?！?br>她又指向旁邊藍色的。
“男賓主閥。”
我趕緊點頭，伸手去擰紅閥。
沒擰動。
我咬牙再擰，手心被鐵銹磨得發(fā)麻，閥門紋絲不動。
外面牛姐喊：“老板，再不熱我頭上泡沫都要發(fā)酵了！”
我臉一熱，腳抵住墻根，兩只手一起使勁。
閥門終于“咔”地一聲松開，熱水聲順著管道轟隆隆往外涌。
女賓區(qū)傳來一片歡呼。
“來了來了！”
“水熱了！”
“孟小瓷開竅了！”
我靠在墻上喘氣，手心紅了一片，桂芬姨卻把扳手塞進我懷里。
“記住這個聲兒。以后聽水管響，你就知道哪邊出問題。”
我看著那把沉甸甸的扳手，突然有點說不上來的發(fā)怵。
前臺那邊又傳來玉琴姨的聲音。
“孟小瓷，過來！有人要辦卡！”
我抱著扳手跑出去，看見一個穿皮夾克的中年男人站在前臺，手指在價目表上點來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