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爸頭七剛過，我把“旺鋪轉讓”四個字貼到澡堂門口，膠帶還沒摁平，二十多個東北阿姨已經拎著塑料盆堵住了門。
最前面的卷發阿姨把一沓發黃的澡票拍在我胸口。
“孟小瓷，**欠我們的澡，你想貼張紙就跑啊？”
我被那一下拍得后退半步，差點踩進門口掉漆的木拖鞋堆里。
澡堂叫“瑞云池”，開在老街最里頭，門臉比我年紀還大。牌匾掉了一角，玻璃門貼著半張褪色的“熱水全天供應”，旁邊的紅字小廣告被風吹得翻起來，露出底下我爸以前手寫的價目表。
單浴八塊。
搓澡十五。
**七十。
我爸走得突然，留下這間漏水、漏風、欠電費的老澡堂，還有一抽屜我看不懂的舊賬。
我本來想得很簡單。
轉讓。
拿錢。
還債。
回南方繼續找工作。
結果轉讓紙剛貼上，老街這些阿姨像提前排練過，齊刷刷沖了過來。
她們手里有拿盆的，有拿搓澡巾的，有夾著暖水壺的，還有一個穿紫色羽絨服的阿姨抱著一只小狗，小狗脖子上都掛著一張舊澡票。
我盯著那只狗，聲音發虛：“狗也洗？”
紫羽絨服阿姨瞪我一眼：“我家豆包比有些男的干凈多了?！?br>旁邊一個高個阿姨立刻接話：“就是，有些男的進池子里能泡出一鍋酸菜湯。”
我攥著那沓澡票，手指被紙邊硌得發疼。
“各位姨，我爸欠你們多少錢，我先看看賬，能退的我盡量退?！?br>這話一出口，門口安靜了一秒。
下一秒，卷發阿姨伸手就把我貼了一半的轉讓紙扯了下來。
“退啥退？誰跟你要錢了？”
我愣住：“那你們……”
她把澡票往自己羽絨服兜里一塞，指著我身后的澡堂。
“開門?！?br>我轉頭看了一眼。
里面黑咕隆咚的，前臺燈壞了半邊，女賓門口的簾子卷在暖氣管上，墻角擺著我爸生前沒來得及修的壞吹風機。鍋爐房那邊隱隱傳來滴水聲，像這破店還有口氣沒咽下去。
我咽了咽口水。
“今天開不了。電費欠著，熱水也不知道能不能燒起來，柜子鑰匙我還沒找全，衛生也沒做，萬一出事……”
“出啥事？”卷發阿姨轉身沖人群喊，“桂芬，你家老頭是不是干鍋爐的？”
一個戴毛線帽的阿姨把袖子一擼：“我自己就會看鍋爐。”
“玉琴，你是不是以前在供銷社管過賬？”
短發阿姨從包里掏出老花鏡：“收銀我來，誰敢賒賬我記***八代?！?br>“牛姐，你搓澡手藝還在不？”
一個肩膀比我還寬的阿姨把搓澡巾一甩：“在，前幾天我把我外甥搓得**差點沒認出來?！?br>我聽得腦袋嗡嗡響。
“不是，各位姨，我沒有說要開?！?br>卷發阿姨轉過頭，眼睛一瞪：“你剛才貼的啥？”
我下意識看向她手里的轉讓紙。
她把紙揉成團，塞進自己塑料盆里。
“現在沒了。”
我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紫羽絨服阿姨抱著狗往前擠：“小瓷啊，**這澡堂開了二十多年，咱們都知道你年輕，沒干過這個。你不會沒事，姨們會?！?br>我剛想松口氣，她又補了一刀。
“但你要是想甩手賣給外人，那不行。**當年欠我的澡票還沒還完呢?！?br>我低頭看手里那張最舊的澡票。
票面上寫著：
“劉桂香，澡票三十次。原因：幫小瓷交過一年托班費?！?br>我手指頓住。
小時候我媽去得早，我爸一個人帶我，白天開澡堂，晚上給我煮掛面。我對托班沒什么印象，只記得有一年冬天，我每天都穿一件紅棉襖，兜里總有兩塊水果糖。
那時候我以為糖是我爸買的。
門口風一吹，舊澡票邊角輕輕抖了一下。
卷發阿姨見我不動，伸手把我往店里推。
“哭啥哭？眼淚能燒熱水啊？”
我趕緊抬手抹了下眼角。
“我沒哭。”
“行，沒哭?！彼噶酥稿仩t房，“那老板，先去看看你家熱水還能不能出。”
我被“老板”兩個字砸得后背一麻。
我還沒適應我爸沒了，更沒適應自己成了這間澡堂的老板。
卷發阿姨已經熟門熟路地掀開門簾，沖里面喊：“姐妹們，先別脫！孟小瓷今天第一天營業，咱們給她個面子，出啥岔子別罵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