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縮。
這次比剛才任何一次都猛，像有人從里面拿刀在劃。
我整個人弓成了一團，額頭磕在地上，嘴里咬著自己的手背。
牙齒咬破了皮，嘴里有了鐵銹的味道，但跟下面流出來的**起來，這點根本不算什么。
婆婆在廚房里刷碗。
水聲嘩嘩地響。
"媽。"我的聲音很小，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媽，幫我叫個人。村里誰家有車，幫我叫一下。"
她沒有回答。
水聲繼續(xù)響。
"媽。"
"叫什么叫？"她終于開口了，聲音從廚房里飄出來。"一天到晚就知道叫。**生你的時候有人伺候嗎？自己想辦法。"
我爬。
手和膝蓋交替往前挪。從堂屋到院門，大概十五步的距離。
平時十五步，走路十秒鐘的事。
我爬了很久。
爬到一半的時候，又一波宮縮。我整個人癱在地上，臉貼著泥地，嘴里嗆進(jìn)了土。
孩子在往下掉。
我能感覺到她在往下走。可我的身體不聽使喚了，腿軟得像面條，完全撐不起來。
院門是鎖著的。
婆婆從外面鎖的。
我不知道她什么時候鎖的。可能是***走的時候交代的，也可能是她自己的意思。
我趴在院門前面的泥地里，手指扣著門板底下的縫隙。指甲斷了一片，血和泥混在一起。
意識開始模糊。
眼前的東西變得越來越遠(yuǎn)，聲音變得越來越悶，像有人在我耳朵里塞了棉花。
最后一樣清楚的東西，是院墻外面的鳥叫聲。
很清脆。
然后就什么都沒有了。
我飄起來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升得很高了。
光線從院墻頂上照下來，照在我的身體上。
我趴在門口，半邊臉埋在泥里，頭發(fā)散了一地，粘著土和血。褲子從深紅變成了暗褐色，整個人蜷縮著，像一條曬干的魚。
婆婆坐在堂屋門口的小板凳上，剝著毛豆。
她的位置能看見我。她一直能看見我。
毛豆殼丟進(jìn)腳邊的搪瓷盆里，發(fā)出清脆的聲響。一顆，兩顆，三顆。
我不知道她剝了多久。
從早上到現(xiàn)在，她就坐在那里，剝毛豆，看著我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她沒有起身看一眼。
她甚至沒有叫我的名字。
快到中午的時候，隔壁趙大姐來借醬油。
她從矮墻外面探進(jìn)頭來，看見了地上的我。
"哎呀！秀蘭嬸！秋禾這是怎么了？"
婆婆抬了一下眼皮："沒事，生孩子呢。矯情。"
趙大姐的臉色變了。她看了看地上那片已經(jīng)干涸的血跡，看了看我一動不動的身體，聲音拔高了："這哪是矯情？這出了這么多血！你不趕緊送醫(yī)院去？"
"送什么送？她自己不愿意起來我有什么辦法？"
趙大姐沒有再跟她說話。她轉(zhuǎn)身跑了。
十分鐘后，陳月娥來了。
陳月娥是我們村的接生婆，六十多歲了，干了一輩子這個活。早些年村里的孩子大半是她接生的。
她彎腰看了我一眼，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你開門。"她對婆婆說。
"急什么急，她自己不肯起來。"
"開門！"
婆婆被她吼了一聲，哆嗦了一下，慢慢起身去拿鑰匙。
陳月娥從門縫里擠進(jìn)來，蹲在我身邊。
她的手探到我的脖子下面，按著脈搏的位置。
停了很久。
我飄在上面，看著她的表情。
她的嘴唇在抖，兩只手上全是我的血。她把我的褲子拉下來一點，看了看下面的情況。
"孩子還沒出來。"她說。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婆婆，眼睛里的東西很復(fù)雜。不是憤怒。比憤怒更深。
"打120。現(xiàn)在就打。"
"在家生不就行了。"
陳月娥沒有理她。她自己掏出手機，撥了急救電話。
可我們村在山里面。鎮(zhèn)醫(yī)院的救護(hù)車開過來，最快也要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
陳月娥用最快的速度跑回自己家取了接生的工具。她回來的時候，手里提著一個舊布包，里面是剪刀、紗布、止血鉗。
"秋禾。"她俯在我的耳邊喊。"秋禾，你聽得見嗎？你得使勁。孩子要出來了，你得幫我。"
我聽見了。
飄在上面的我聽見了她的聲音。
可那個躺在泥地里的我，一動不動。
陳月娥開始做她能做的所有事。她的動作很快，很老練，但我看見她的手在抖。
不知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