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人來了。
她四十歲上下，身材勻稱，說話聲音不高不低，客氣中帶著一股公事公辦的疏離。
"劉老師，這件事情我們非常遺憾。"她叫我劉老師，是因為王翠花之前介紹過我的職業。"關于胎兒的后事處理，醫院這邊有合作的殯儀服務，如果你們需要的話我可以幫忙聯系。"
"我想看看孩子的出生記錄。"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突然說了這句話。
王麗愣了一下："出生記錄？"
"對。出生時間、體重、身長這些。我想留個底。"
我的聲音很平靜。教了三十年書，在***站了三十年，我知道怎么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
"好的，我讓護士打一份給您。"王麗笑了笑，語氣溫和。
但她笑的時候目光沒有看我，落在王翠花身上。
就那么一瞬間。
然后她就出去了。
王翠花走過來："親家母，你要那東西干什么？"
"留個念想。"
她沒再說什么，但嘴角收緊了一下。
后來護士送來了一張簡單的出生證明。
上面寫著：性別，男。出生時間，凌晨一點五十八分。出生體重，三斤九兩。身長，四十一厘米。備注，出生時無生命體征。
三斤九兩。
我反復看了三遍這個數字。
然后我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到了那條帶血的嬰兒手環。
手環上寫著：七斤二兩。
三斤九兩和七斤二兩。
中間差了一倍。
我把手環攥在手心里，骨節發白。
雨薇在床上動了一下，輕輕哼了一聲。她還沒醒。麻藥勁太足了，加上出血多，整個人虛弱得像一張快要被風吹走的紙。
我沒有把手環拿出來。
我把它塞回了口袋最深處。
雨薇是在上午十點醒來的。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先是茫然，然后目光慢慢聚焦，落在天花板上。
"媽。"她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的。
"在呢。"我握住她的手。
她轉過頭看我，然后視線開始在病房里搜尋："我的孩子呢？"
我沒有說話。
她的眼神從模糊變得清晰，從清晰變得恐懼。
"媽，我的孩子呢？"
王翠花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床邊："雨薇啊，你別急。孩子的事情，你要想開一點。"
"什么意思？"雨薇的手在被子下面攥成了拳頭。
周建國站在床尾，低著頭。
他開口說話了，嗓子很啞："雨薇，孩子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了。醫生盡力了。"
病房里安靜了大概有三秒鐘。
然后雨薇的臉徹底白了。
不是蒼白，是那種像活人身上被抽走了血一樣的灰白。
"不可能。"她搖頭。"上個禮拜產檢還好好的，大夫說一切正常。不可能。"
"雨薇。"王翠花拉住她的手。"媽知道你難受。但這種事，有時候就是說不清楚的。你現在最要緊是把身體養好，別的都往后放。"
"我要看孩子。"雨薇掙扎著要坐起來，傷口扯得她整個人縮了一下。"我要看我的孩子。"
"孩子已經送去處理了。"王翠花說。
"什么叫處理？"雨薇的聲音尖了起來。
周建國上前一步："雨薇，你冷靜一點。"
"你讓我冷靜？"雨薇瞪著他，眼淚一下子涌出來。"我的孩子死了，你讓我冷靜？我連看都沒看到一眼，你就讓人把他處理了？"
"你當時在**狀態，總不能。"周建國話說到一半停住了，扯了一下襯衫的下擺。
王翠花接過話頭："雨薇，媽也是心疼你。那個孩子出來的樣子，你看了只會更難受。早點處理了，對你心理上也好。"
"我是**。"雨薇的眼淚糊了滿臉。"他什么樣子我都要看。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我坐在旁邊，聽著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像**在心口上。
我想把口袋里的手環拿出來。
想告訴雨薇，這件事情沒有那么簡單。
但我沒有。
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
我教了一輩子書，最清楚一個道理：證據不充分的時候開口，只會打草驚蛇。
那條手環上寫的是七斤二兩，醫院出生證明上寫的是三斤九兩。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我還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人在說謊。
而說謊的人，現在正站在我女兒的床前，表演悲痛。
雨薇哭了很久。
周建國給她遞紙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