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著頭說好。
好字出口的瞬間，嗓子眼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我快步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蓋過了我所有聲音。
初二上午，劉鳳蘭一大早就開始忙活。
換了身深藍色的呢子大衣，妝化得比平時濃一倍，還噴了平時舍不得用的那瓶香水。
我在廚房洗碗，聽到她跟陳志遠交代："你舅今天來。你把客廳收拾收拾，那堆雜志扔了。對了，你去樓下超市買兩瓶好酒，你舅愛喝那個白的。"
陳志遠嘴里應著，路過廚房門口時看了我一眼："中午做六個菜，你舅喜歡吃清淡的。少放辣。"
說完人就走了。
你舅。
劉鳳蘭的親弟弟，劉德發。
嫁進來三年，我只在婚禮上見過這個人一次。
當時的印象是人很精神，西裝革履，給了一個很大的紅包。
后來零星聽陳志遠和婆婆提起過，說舅舅做生意，忙，常年在外地，很少回來。
至于做什么生意、多大規模，沒人跟我細說過。反正不是我該打聽的。
上午十一點半，門鈴響了。
開門的是劉鳳蘭，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哥！你可算來了！快進快進！路上堵不堵？"
進來的人穿了件灰色的羊絨大衣，身材高瘦，頭發梳得一絲不亂。
五十出頭的年紀，但不像五十歲的人那樣松弛，反而透著一種常年做決定的人才有的緊繃感。
只是氣色不太好。
眼白發黃，眼袋很深，嘴唇顏色偏暗。
我端著茶從廚房出來，他正坐在沙發上跟劉鳳蘭說話。
看到我，目光停了一下，沒什么表情，又移開了。
"哥，喝茶。"劉鳳蘭從我手里接過茶杯遞過去，順帶對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趕緊回廚房去。
我轉身走了兩步，余光瞥到劉德發把茶杯舉到嘴邊又放下了，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個動作很輕，但我看出來了。
他的手在抖。
很細微，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
但我看出來了。
在山里跟奶奶學認草藥那些年，她教過我一句話："看人先看手。手穩心就穩，手抖肝就抖。"
我回到廚房，開始切菜。
客廳里傳來劉鳳蘭熱情得過了頭的笑聲，還有劉德發低沉的嗓音。
我聽不太清他們說什么，只偶爾飄過來幾個字。
"體檢報告""吃點好的養養""沒什么大事"。
午飯快好的時候，我端最后一個菜出去。
經過客廳的走廊拐角，洗手間的門半開著。
劉德發站在洗手臺前，正從西裝內口袋里掏出一個小藥瓶，擰開倒了兩粒到手心里。
他仰頭把藥吞下去，然后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
他伸出手，拉了拉下眼皮，看著眼白的顏色，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動作我太熟悉了。
我奶奶給病人把脈之前，總會讓他們做同樣的事。
他在看自己的黃疸程度。
我收回目光，端著菜走向餐廳。
午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劉德發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的臉色變得很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
"哥？你怎么了？"劉鳳蘭離他最近，第一個發現不對。
劉德發一只手撐著桌沿，另一只手按住了右邊肋骨下面的位置。
"沒事。**病。"他的聲音有點發緊，"吃了藥就好。"
"什么**病？你別嚇我！"劉鳳蘭已經慌了，站起來扶他。
劉德發搖了搖頭想說話，嘴唇動了兩下，人忽然往前一傾，整個上半身趴到了餐桌上。
碗碟嘩啦啦一陣亂響。
"打急救電話！"陳志遠沖過去扶人。
我站在餐桌另一邊，盯著劉德發按住肋骨的那只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肝區劇痛。面色蒼白。急性黃疸加重。
如果我奶奶在這里，她會說，這是肝郁化火。
我張了張嘴。
但陳志遠根本沒看我，劉鳳蘭已經哭喊著打電話了，陳雅琳在旁邊嚇得臉都綠了。
沒有人看我。
救護車十分鐘就到了。
劉德發被抬上擔架的時候已經恢復了些意識，但臉色依然難看得嚇人。
一家人跟著去了醫院。
我站在門口，最后一個出去。
走到玄關的時候我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廚房方向。
灶臺上那個空了的砂鍋還放在那里，洗干凈了，一滴藥都不剩。
要是那碗藥還在。
我搖了搖頭，跟著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