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尋常的周六上午。
周時越從書房走出來，手里拿著幾張打印好的紙，笑著朝我晃了晃，臉上是那種熟悉的、興奮的、我們結婚六年來他每次策劃極限運動之前都會有的表情。
他走過來，像過去六年里每一次提議出行那樣，把手臂搭在我肩上，把那份攻略攤開在餐桌上。
"晚晚，我們好久沒一起出去了，這次尼泊爾的路線我全查好了，你只管跟著我走。"
然后我看到了那行字。
第三天行程，卡利甘達基大峽谷邊緣徒步，手寫批注"無護欄段，停留四十分鐘"。那行字安安靜靜地印在攻略的第三頁，夾在精美的風景配圖和詳盡的裝備清單中間，像一枚被人刻意碼進拼圖底部的棋子，安靜，精準，致命。
我端著咖啡杯的手停了不到半秒。
窗外的陽光照常，芝麻趴在陽臺的紙箱上打瞌睡，樓下有個小孩在喊媽媽，所有的一切都是正常的，所有的聲音都是正常的，只有我坐在那張椅子上，面對著這份攻略，大腦里已經自動調出了昨晚在他電腦郵箱里看到的那份保單。
被保險人沈晚寧。賠償金額三千萬。生效日期恰好是出發前一天。合同里寫清楚了十幾種不賠的意外情形，唯獨沒有排除高空墜落。
我叫沈晚寧，在保險行業做了十二年。我的崗位叫精算師，說白了就是用數學替保險公司算各種出事的概率。這份工作的性質決定了我每天對著的數字背后全是各種各樣的死法。
我比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清楚那份保單和這份攻略放在一起意味著什么。
那個峽谷的海拔、風速、路面寬度、當地救援需要的時間，我只用了三秒鐘就在腦子里算出了一個數字。致死概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七。
我沒有抬頭，繼續翻著攻略，用一種我花了十二年練出來的、面對任何數字都不露聲色的語氣問他："看起來不錯，你定了嗎？"
他把我的肩膀攬緊了一點。"還沒，等你說去就買機票。"
"行程總共幾天？"
"八天，不趕。我特意選了非旺季，人少，風景好。"
"保險買了嗎？"
這句話是我故意問的。
他的手在我肩膀上頓了一下。很輕，大概零點三秒，然后恢復正常。
"買了個基礎的旅游險，你別操心了。"
他在說謊?；A旅游險的保額上限是五十萬，他給我買的是三千萬。
"去吧。"我說。
"真的？"他聲音里帶著一點意外，但更多的是壓不住的興奮。
"真的。"
我感覺他的手指在我肩上微微用了點力，那個力度被我精確地記錄下來。我的職業訓練讓我對數字的記憶是肌肉層面的，別人緊張時咬指甲，我緊張時在大腿上用指尖敲數字。此刻我的右手拇指在膝蓋上無聲地敲了三下，四下，一下，五下。那是圓周率的前四位。
關于那份保單，有一件事必須解釋清楚。境外的高額意外險審核極其嚴格，正常情況下投保人需要證明自己有對應的經濟能力。周時越的收入根本夠不上三千萬保額的門檻。
那他是怎么買到的？
這個答案，我在接下來的七天里找到了。而那個答案，比保單本身更讓我后背發涼。
我和周時越是在一個朋友組的**局上認識的。
那是六年前的夏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剛停，朋友在他天臺搭了個棚子，七八個人圍著一張長桌吃喝。周時越坐在桌子斜對面，左手拎著啤酒瓶，右手在比劃什么，聲音很大，在跟旁邊的人講他上個月在張家界翼裝飛行的事。他講到從懸崖邊起跳那一刻，整桌人都安靜了，只有他的聲音在夜色里又亮又烈。
朋友湊過來小聲跟我說："那個人叫周時越，做投資的，膽子大，能賺也能花，就是感情上有點飄。"
最后一句話，我當時沒有放在心上。
那年我二十八歲，剛從倫敦回國不到一年，在華域保險集團做精算分析。同事給我起了個外號叫"數據機器"，不是夸我，是說我這個人除了數字之外對什么都不上心。聚餐我算人均，看電影我算票房回本率，有人跟我表白我第一反應是計算這段關系的維護成本和失敗概率。
周時越是第一個讓我沒有去算的人。
第三次吃飯的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