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顯是沖他來的。
江不凡愣了一秒，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又說話了，語氣比剛才更篤定：“這房子不便宜，租著住也挺吃力的吧。”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禮貌的刻薄。
江不凡的臉一下子燙了起來。他知道自己的穿著跟這個小區(qū)不搭，知道自己的氣質跟這電梯里的香氛不搭，知道自己從頭到腳都寫著一個“窮”字。他甚至不知道該怎么反駁，因為這套房子確實不是他出錢買的。
他的手在袋子把手上攥緊又松開，攥緊又松開。
他想說：“這房子是我老婆買的。”
又覺得這句話更丟人。
他想說：“關你什么事。”
但這句話他說不出口。他活了三十四年，從沒跟陌生人紅過臉。小時候**教他，吃虧是福，忍一忍就過去了。他忍了三十四年，把自己忍成了一個標準的窩囊廢。
電梯數(shù)字跳到八樓。那女人似乎覺得他的沉默是一種確認，更來勁了，歪了歪頭，對著電梯門上他們兩人的倒影說：“這年頭啊，有些人就是喜歡往高處湊，也不看看自己夠不夠得上。我不是說你啊，我說的是這種現(xiàn)象。”
然后她轉過來，沖江不凡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江不凡記了很久。那是一種篤定他不會反擊的笑容，是一種確認自己穩(wěn)贏的笑容，是人站在高處往下看、確認腳下的人不敢抬頭的那種笑。
江不凡的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他的嘴張開一條縫，又合上。他聽見自己說了兩個字。
“……不是。”
聲音太小了，小得連自己都差點沒聽見。那女人顯然沒聽見，或者聽見了也不在乎。她轉回去，繼續(xù)用后腦勺對著他。
電梯繼續(xù)往上。
江不凡盯著樓層數(shù)字。九，十，十一。他覺得自己像一只被釘在墻上的蟲子，想動，但動不了。他的心跳在耳朵里砰砰響，臉燙得能煎雞蛋，手心全是汗。
他恨自己。
他恨自己為什么連反駁的勇氣都沒有，恨自己為什么被人當面羞辱還說不出話，恨自己活了三十四年學不會怎么保護自己。他甚至恨周敏——恨她為什么把他帶到這個不屬于他的地方，讓他每天都要面對這些看不起他的人。
這個念頭只存在了半秒。他就更恨自己了。
因為周敏沒錯。錯的是他。是他配不上這里，是他沒本事，是他窩囊。
電梯到了十二樓。
叮的一聲，門開了。
江不凡低著頭往外走，想盡快逃離這個封閉的空間。那女人住十一樓，他出電梯的時候她還站在里面，等著門重新合上。
然后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由遠及近，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有力、節(jié)奏均勻，像某種宣判的前奏。
“等一下。”
江不凡抬頭。
周敏從走廊盡頭走過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里面是白色真絲襯衫，頭發(fā)攏在腦后，唇上涂著正紅色。她剛從律所回來，手機還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顯然在跟誰通話。但她已經看到了電梯里的情形——看到了江不凡漲紅的臉，看到了他攥緊的拳頭，看到了那個女人臉上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輕蔑。
周敏對著電話說了一句“回頭再說”，把手機放進包里。然后她走進電梯。
準確地說，是她跨進電梯門，站在門框正中央，剛好擋住門關上的傳感器。
電梯里的女人明顯愣了一下。她認識周敏。這棟樓里幾乎所有人都認識周敏。不是因為她好相處，而是因為她在業(yè)主群里說話太有分量了。上次物業(yè)想漲停車費，周敏一條消息發(fā)出去，第二天物業(yè)就改了口。
“你好，”周敏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你剛才跟我老公說什么？”
那女人的笑容僵在臉上。她看了看周敏，又看了看站在電梯外的江不凡，嘴唇動了動，顯然在快速重組自己的認知。
“……沒什么，就是隨便聊聊。”她說。
“隨便聊聊？”周敏重復了一遍，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品味什么不太好吃的東西。她轉頭看了一眼江不凡，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江不凡不敢跟她對視，垂下眼睛看著手里的塑料袋。
周敏重新看向那個女人。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江不凡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