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寺廟。祈福樹。
字條上寫著——
"裴瑜很愛霍珩，這輩子時間不夠了，下輩子繼續。"
三年前我嫌她瘋。
三年后才讀懂——
她在拿命搶時間愛我。
可她不知道。
她要等的來生，我不給。
1
嶺南六月的空氣像塊擰不干的濕毛巾，悶在臉上，黏在脖子里。石板路被幾千雙鞋底磨得泛著油光，寺廟門口三炷粗香燒出滿天灰白的煙，梔子花的甜腥味裹著檀香味，一股腦往人嗓子眼里灌。
霍珩本來沒打算進來。
他在這座城出差，一個免疫學領域的閉門研討會，三天議程壓縮成兩天半跑完。端午假期的第二天下午，酒店房間空蕩蕩的，電視嗡嗡播著本地龍舟賽。他換了件短袖出門，拎一瓶礦泉水沿著街走，拐過兩個彎，被人流裹進了半山腰這座古寺。
人擠人。
矮胖的阿婆拽著老伴往功德箱塞鈔票，小孩騎在爸爸脖子上舉著棉花糖，年輕情侶對著佛像**——閃光燈把菩薩的金身晃出一道白。有個旅行團的導游舉著小**，扯著嗓子喊"跟緊跟緊別掉隊"，旗子戳了霍珩后背兩下，他側身閃開，腳步頓住。
祈福樹。
三人合抱粗的老榕樹，氣根垂到地面，枝丫上掛滿了紅黃兩色的布條、紙條、絲帶，密密匝匝，遠看像一團燒起來的火。風過來，紙條嘩嘩響，幾千句心愿同時翻動。
他沒什么要許的。
但前面堵住了。一群人圍在樹下拍照、系繩，他被夾在中間走不動。視線沒處放，就落到了最近幾張字條上。
"祝我考研上岸！！！"
"全家健康平安。"
"劉思遠你個***給老娘回來！！！回來！！！"
霍珩嘴角微微一動。
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滑過那些歪七扭八的字跡。有人用記號筆，有人用口紅，有人甚至拿樹枝蘸了泥。每一張紙條都是一個陌生人掏出來的心事，跟他沒關系。
然后他看見了那張。
淡**便簽紙，邊角被雨水洇開了一圈。字跡是黑色水筆寫的，筆畫很輕，每一橫都微微上揚，撇捺帶著彎鉤，收筆習慣性往回勾一下。
他認得這個字。
三年了。閉著眼都認得。
——大學時她在他筆記本邊角畫小人，在外賣單上寫"多放辣"，在分手那天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最后一封信。
同一只手寫的。
裴瑜很愛霍珩，但很抱歉，這輩子時間不夠了。下輩子，再繼續愛你。
霍珩的手懸在半空。
礦泉水瓶被他五根手指攥出了深深的凹陷，塑料壁發出咔吧一聲脆響，水從瓶口濺出來，澆在他手背上。
他沒擦。
視線釘在那十幾個字上。
"這輩子時間不夠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從眼球扎進去，一路穿過顱骨。
他伸手去摸那張紙條。指尖觸到便簽紙的一瞬間，旁邊一個系紅繩的大姐回頭瞪他："哎——別人的愿望不能碰！缺德不缺德！"
霍珩沒理她。
他把那張紙條翻過來。
背面寫了日期。
今年。端午。今天早上。
就在幾個小時前。
她來過這里。她站在這棵樹底下，寫了這句話。寫完系上去，然后走了。
"這輩子時間不夠了"是什么意思？
霍珩的瞳孔縮了一下。
不對。
裴瑜是個什么樣的人——
她是那種會把"我愛你"寫進試卷答題卡涂卡區的人；是那種會在他實驗室門口蹲四個小時只為了遞一杯奶茶的人；是那種跟他吵架吵到摔手機，轉頭還是會把他換洗衣服疊好放門口的人。
歇斯底里。不講道理。偏執。黏人。
他曾經覺得窒息。
分手那天他說："裴瑜，你太重了。"
她說："我知道。"
然后她就消失了。
三年。
沒有電話。沒有短信。沒有共同好友傳話。像一滴水蒸發在空氣里，干干凈凈。
他以為她放下了。他以為她找了別人。他以為那個愛他愛到發瘋的女人終于學會了做一個正常人。
但今天這張紙條——
"這輩子時間不夠了。"
霍珩把紙條從絲帶上扯下來。大姐在身后罵他缺德，有人拿手機拍他，他一概聽不見。
他按亮手機屏幕。
通訊錄翻到R。
裴瑜。
號碼還在。三年沒撥過，但他從來沒刪。
撥出去。
嘟——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