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想太多啊，我上次住院你照顧得好著呢。"
我沖她笑了笑，沒說話。
兩點十分，我走進骨科示教室。
十四個科室成員已經到齊了，座位按照慣例排列，但我平時坐的第二排右側被人放了一沓文件占著。
我掃了一眼，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李正則站在最前面，白板上寫著"近期輿情應對及科室工作調整"幾個字。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溫和而遺憾，像一個被迫做出困難決定的領導。
"今天臨時開會，主要是跟大家通報一下情況。"他翻開一個文件夾，"院辦今天上午收到了十七封病人投訴信，全部針對我科蘇晚寧醫生，內容涉及收受回扣和個人作風問題。"
十七封。
一夜之間，十七封。
我婆婆的執行力確實驚人。那些病友群里幾千號人，總有人愿意跟風。
"基于目前的情況。"李正則合上文件夾，聲音沉重，"經我與院辦溝通，決定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暫停蘇醫生的門診出診、手術排期、以及帶教任務。蘇醫生名下的在院患者，由馬國棟醫生暫時接管。"
馬國棟坐在第一排，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往后看了我一眼，又快速轉回去。
"請問調查周期是多長？"我在最后一排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轉向我。
李正則看著我，停頓了兩秒："這個要看院辦和紀檢的進度。快的話一到兩周，慢的話一個月。"
"謠言的發布者是我婆婆錢美珍，這一點全院都看到了。在查我之前，是不是應該先查一下謠言的源頭？"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晚寧。"李正則的稱呼從"蘇醫生"變回了"晚寧"，語氣也跟著軟了下來，"我知道你覺得委屈。但程序就是程序，醫院不能因為你的個人關系去調查院外人員。目前證據指向你，調查只能先從你查起。你配合調查，盡快還自己清白，不是對大家都好嗎？"
"對大家都好。"我重復了一遍這句話。
第三次了。這四年里，每當他要犧牲我的利益來維護他的體面時，說的都是這六個字。
我沒有再說話。
示教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駝色大衣的女人走進來，手里端著一個紙袋，笑容溫婉。
"正則，給你們科室帶了下午茶，不知道你們在開會，打擾了。"
陳知韻。
院長陳德平的女兒，內科副主任醫師，全院公認的"白月光"。
她站在門口，目光越過所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關切表情。
"晚寧姐，你還好嗎？我聽說了一些事情，如果你需要任何幫助，隨時找我。"
笑容真誠，語氣溫柔，在座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帶著同情和贊許。
多好的人啊。在同事最難的時候還來關心。
我看著她那雙**水光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個月前，李正則的手機來過一條消息，我無意間瞥到發送者的備注名：小韻。內容我沒看清，他很快就把屏幕翻了過去。
當時我沒在意。
現在想想，大概我就是全院最后一個知道的人。
"謝謝陳主任。"我站起來，語氣平靜，"我很好。不需要幫助。"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從后門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陳知韻關切的聲音："正則，她是不是壓力太大了？要不要我幫忙跟她聊聊？"
李正則的回答我沒聽清。
也不需要聽。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值班室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既然手術排期和門診都停了，我在科室里就只剩下一張行軍床和一個鐵皮柜的位置。
門沒關，走廊里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進來。
先是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脆響，然后是一個中氣十足的女聲。
"哎呀李主任，辛苦你了啊，你看看你，為了醫院的事瘦了一大圈。"
錢美珍來了。
我婆婆，六十二歲，退休前是工商局的科員，退休后的人生目標只有一個：讓她的兒子過上"配得上"的日子。
而我，一個小鎮出來的做題家，父母一個是鄉鎮中學老師，一個在五金店打零工，在她眼里從來就不夠格。
我站在值班室里沒動，聽著她的高跟鞋越來越近。
"媽，你怎么來了？"李正則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帶著一點驚訝，但沒有阻攔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