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從外面回來，探頭進屋看了一眼："又喝藥啊？媽你辛苦了，天天守著爐子熬。"
張翠平擺擺手："辛苦什么，這是我應該做的。"
我把碗湊到嘴邊。
喝了一口。
苦澀的液體滑過舌面，帶著一股涼颼颼的后味。
又喝了一口。
張翠平站在床邊，目光鎖在碗上，嘴角那道笑紋一直沒消過。
我把碗底朝她亮了亮："喝完了。"
"乖。"她接過空碗，"明天媽接著給你燉。"
她拿著碗出去了，房門在身后輕輕合上。
我等到她的腳步聲走遠，翻身下床，走進衛生間，彎腰扣著嗓子，把剛才那兩口湯全部吐進了馬桶里。
沖水的聲音蓋住了我喘氣的聲音。
我靠在洗手臺邊上，看著鏡子里自己的臉。
消瘦，蒼白，眼眶凹進去一圈。
四十天。
她喂了我四十天。
第二天一早，我趁婆婆出門買菜的空檔，把手機里拍下的化驗報告照片發給了大學同學李薇。
李薇是市婦幼保健院的藥劑師，我大學四年的上鋪，研究生畢業后一直在醫院做藥物安全評估。
消息發過去不到十分鐘，李薇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蘇婉，這個方子你從哪弄的？"
她的聲音不對勁，沒了平時說笑的松弛。
"怎么了？"
"這里面有三味藥的搭配有問題。單獨吃沒事，但三味一起煎，長期服用的話，會嚴重損害卵巢功能。"
"多長算長期？"
"連續喝超過一個月就很危險了。蘇婉，你老實告訴我，這個方子是不是你在喝？"
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能不能幫我做一件事。我需要一份正規機構出具的化驗報告，證明這幾味藥搭配在一起的實際毒性。要有公章，能上法庭用的那種。"
李薇沉默了五秒鐘。
"你給我兩天時間。蘇婉，你如果真在喝這個東西，馬上停掉，一天都不要再喝了。"
"我知道了。"
掛掉電話，我把通話記錄刪干凈。
婆婆拎著菜回來了。今天買了一條鱸魚，說要給我做清蒸的。
"婉婉，中午吃魚好不好？奶水會多一些。"
她在廚房里高聲問我，語氣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好，媽你看著做就行。"
我的聲音平穩，和往常也沒有任何區別。
上午十點半，陳浩出門上班之前來房間跟我說了句話。
"媽說下周想去寺廟給孩子求個平安符，我開車送她去。"
"行。"
"還有，你這個月的體檢報告出來了，媽幫你取回來的。各項指標都正常。"
他說完就走了，西裝口袋里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他瞄了一眼，腳步明顯加快了。
我沒說話，目光從他匆忙的背影上移開。
中午，婆婆把一碗蒸好的鱸魚端到我面前，筷子都幫我擺好了。
"少刺，我都挑過了，你放心吃。"
"謝謝媽。"
我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里。
吃飯的時候，婆婆坐在旁邊逗寶寶玩。孩子咿咿呀呀地蹬腿，婆婆笑得合不攏嘴。
"這孩子長得真像浩浩小時候。"
她低頭親了親寶寶的額頭。
我嚼著魚肉，看著這一幕，胃里翻了一陣。
下午兩點，寶寶午睡了。
我給遠在老家的媽媽打了個電話。
"媽，你最近身體怎么樣？"
"挺好的，你別操心我。孩子好不好？你婆婆對你好不好？"
我媽在電話里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像怕問多了惹我煩。
"都好。"
"那就好。你婆婆能來照顧你，媽就放心了。媽這邊走不開，你別怪媽。"
"不怪你，媽。"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
我媽在老家開了一個小裁縫鋪，一個人撐了二十多年。我爸在我高中那年走了，后來全靠她一個人供我念完大學。
她不來不是不想來。是怕給我添麻煩，怕跟我婆婆住在一起不自在。
結婚三年，她只來過一次，住了兩天就走了。
"城里的規矩太多了，我怕給你丟人。"
她當時是這么說的。
晚上照例是那碗黑褐色的湯藥。
張翠平端進來，還是那句話："趁熱喝，涼了苦。"
我端起碗，做了個喝的動作。
湯沾了嘴唇，沒有咽下去。
張翠平收走碗的時候，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碗底停留了一瞬，確認碗是空的之后才轉身出去。
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