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時，喜燭正燒到一半。
紅帳垂在床前，金線繡的鴛鴦貼著我的膝頭，像一對被線縫死的鳥。
裴硯坐在我面前，身上還穿著大紅喜服。
他剛掀開蓋頭，眼里那點笑意還沒收干凈。
上一世，他也是這樣看著我。
溫文，克制，像真把我當(dāng)成了此生唯一的妻。
再過半盞茶，他會跪在我腳邊，說北境糧道失守，朝中無人敢去，他愿替圣上分憂，求我成全他的忠義。
他說得字字滾燙。
我信了。
我替他收拾行囊，變賣母親留給我的兩間藥鋪，填進(jìn)裴家那個填不滿的窟窿。
三個月后，邊關(guān)傳來噩耗。
裴硯被流民圍困，尸骨無存。
我成了京中人人避之不及的克夫新婦。
婆母日日扶著額頭喊頭疼，公爹把族里鬧事的人全推給我，裴硯的族弟們盯著我嫁妝里的每一張地契。
我學(xué)著看賬，學(xué)著同掌柜周旋，學(xué)著把哭聲咽進(jìn)被子里。
裴家從敗落邊緣被我一點點拉回來。
我還替裴家過繼了一個孩子，取名裴承安。
他病弱，我整夜守著湯藥。
他讀書不成，我請先生，陪他一字一句磨。
我三十一歲那年，手背瘦得只剩青筋，咳血咳到帕子洗不出原色。
閉眼前，我聽見婆母在門外問丫鬟。
“她還沒斷氣？”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魂魄飄出身體后，才看見裴硯牽著一個女子進(jìn)門。
那女子小腹微隆，身后站著十二歲的裴承安。
他不是旁支孤兒。
他是裴硯和柳明珠的親兒子。
婆母摟著柳明珠哭，罵我占著裴家少夫人的名分十二年，害她真正的兒媳只能躲在鄉(xiāng)下。
公爹指著我的靈位，說我命薄福淺，白費裴家十幾年飯食。
裴承安踢翻香爐，嫌我從前管他讀書太嚴(yán)。
裴硯站在門檻外，只說了一句。
“把她的嫁妝賬冊燒了，免得沈家來查。”
紅燭啪地爆了一聲。
眼前的裴硯開口。
“照棠，我有一事要同你商量。”
我沒有等他說完。
我抬手按住胸口，喉間一甜，俯身吐出一大口血。
血濺在鴛鴦被上，也濺上了裴硯的靴面。
裴硯臉上的溫情碎了。
“沈照棠，你做什么？”
我抓住他的袖子，又吐了一口。
“夫君，酒里，有苦味。”
他說不出話。
我向后一倒，手里的金簪劃破他的腕口。
門外喜婆聽見動靜，尖聲喊人。
裴硯把我抱起來，指腹在我脖頸上探了一下。
我屏住氣，舌下壓著母親教我藏的龜息丸，脈象輕得像斷了線。
他手指停了片刻，臉色一點點難看。
婆母沖進(jìn)來時，我已經(jīng)軟在他懷里。
她看見滿床的血，差點撞翻門邊的燈架。
“新婦進(jìn)門第一夜就**，裴家這是娶了個什么東西！”
喜婆立刻跪下。
“夫人慎言，外頭賓客還沒散。”
裴硯把我放回床上，聲音壓得很低。
“請大夫。把前院的人攔住，誰敢亂說，打斷腿。”
婆母盯著他腕上的傷，又看向我唇邊的血。
“你不是說，今晚就能走嗎？”
裴硯的目光像刀一樣掃過去。
“娘。”
只一個字，婆母閉了嘴。
我躺在床上，聽著他們把門關(guān)緊。
上一世，我替他守了十二年的門。
這一世，先讓裴家的門，替我關(guān)上一夜。
大夫是從后巷請來的，不是裴家常用的人。
他姓盧，背著舊藥箱，進(jìn)門先看床邊血跡。
婆母不耐煩地催他。
“快些看，別驚動前院貴客。”
盧大夫掀開帕子，指尖搭上我的腕口。
我舌下的藥還沒化盡，脈息沉得幾乎尋不著。
他又看了看我唇邊的血，問：“少夫人晚間吃了什么？”
裴硯答得極快。
“合巹酒。”
盧大夫皺眉。
“酒呢？”
婆母搶在丫鬟前頭開口。
“酒都灑了，新婚夜鬧成這樣，難道還留著給你驗？”
喜婆跪在地上，臉上血色退得干凈。
“回夫人，酒壺還在桌上，方才少夫人只喝了一口。”
婆母的眼神扎過去。
喜婆把頭磕在地上。
“奴婢不敢撒謊。”
裴硯走到桌邊，拿起那只描金酒壺。
我聽見瓷蓋輕響。
盧大夫伸手去接。
裴硯沒有松手。
“先生先看人。”
盧大夫抬眼看他。
“人若是沒了，酒就是命案。”
屋內(nèi)一下安靜。
婆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