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放假，我回老宅住了三晚，弟媳把一張打印好的收款碼拍在飯桌上。
“你現在是外人了，回娘家不能白吃白住。西屋床位費一天一千八，飯錢一頓六百，熱水費另算，三天一共八千四。”
我看向弟弟。
他夾著排骨，連頭都沒抬。
“姐，曼曼也是按規矩辦。你在城里上班，掙得比我們多，這點錢別讓媽難做。”
我又看向坐在灶臺邊擇豆角的母親。
她把壞豆角扔進盆里，嘆了口氣。
“南梔，你弟弟要養孩子，曼曼管家不容易。你都三十二了，不能總回家占便宜。”
我點點頭，當著他們的面掃了碼。
第二天一早，他們拿著我付的八千四，帶著母親和侄子去縣城看龍舟。
等他們晚上回來，老宅大門上的銅鎖已經換成了新的。
弟媳站在門口拍門，聲音尖得鄰居都探出了頭。
“林南梔，你憑什么鎖我家門。”
我隔著門問她。
“你家？”
門外一下沒了聲。
那張收款碼上的字很整齊。
床位費，餐位費，洗澡費，插座使用費，院內通行費。
最后還有一行紅字，親屬優惠，已打八折。
我盯著那幾個字，突然覺得這三天我睡的不是自己從小長大的西屋，而是縣城車站旁邊那種十塊錢一小時的躺椅。
弟媳周曼曼看我沒動，把收款碼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姐，你別覺得我摳。現在柴米油鹽都貴，你這一回來，家里多開一盞燈，多燒一鍋水，多添一雙筷子，哪樣不要錢？”
她說完，又把我的茶杯挪遠了一點。
“那杯茶也算在飯錢里了。”
我看著她的手。
那雙手上戴著我去年給她買的金鐲子。
那時她生孩子，月子里嫌家里請不起好月嫂，天天在電話里哭，說我弟弟笨，說我媽老，說自己沒人照顧。
我請了半個月假回來。
孩子夜里哭，我抱著在院子里走到天亮。
她堵奶發燒，我開車送她去醫院，繳費單是我付的。
她坐在床上抱著孩子，哭得枕巾都濕了。
“姐，以后你就是我親姐。你對我的好，我記一輩子。”
那句一輩子，原來只夠撐到一張收款碼出現。
我問她。
“周曼曼，你這賬，是今天才想起來算，還是早就列好了？”
周曼曼把手機屏幕亮給我看。
“我昨晚就列好了。你睡西屋的時候，我就看見空調開了一整夜。姐，別怪我說話直，你年紀不小了，不嫁人，還總往娘家跑，外人看了也不好聽。”
弟弟林向東放下筷子。
“曼曼說得沒錯。姐，你以前幫過家里，我們都記著。可一碼歸一碼。老宅現在是我在住，我是一家之主，你來住就要守我家的規矩。”
“一家之主？”
我重復了一遍。
他像終于等到我服軟，挺直腰。
“爸走得早，我是家里唯一的兒子。以后媽養老，祖宗香火，老宅門臉，哪樣不是落在我身上？你一個出嫁遲早的姑娘，別總拿小時候那點情分壓人。”
我沒有出嫁。
這些年我在省城做舊院修繕，一年接不了幾個大活，收入不穩定，最忙的時候住工地，最累的時候手指被木刺扎得發腫。
可林向東結婚時，老宅漏雨，是我找師傅換瓦。
周曼曼懷孕時，東廂墻皮發霉，是我拿出攢了兩年的錢做防潮。
母親摔傷腿時，也是我每天從縣城醫院跑回村里喂雞燒飯。
他們住在我一點點修好的屋檐下，拿我付過錢的桌子吃飯，用我裝的熱水器洗澡。
現在他們說，我住三晚，欠他們八千四。
我看向母親。
“媽，你也覺得我該付？”
母親把盆往地上一放。
“你別拿這種眼神看我。你弟弟沒本事，我不幫他幫誰？你一個人在外頭，吃飽全家不餓。你弟弟拖家帶口，哪兒都要錢。”
我說：“我這幾年寄回來的錢，不夠嗎？”
周曼曼搶先開口。
“那是你孝順**，跟我們有什么關系？你孝順自己媽還要拿出來講，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林向東敲了敲桌子。
“姐，你要是覺得八千四多，那就給八千。零頭算了。”
我笑了一下。
“不用算了。”
我拿出手機掃了碼。
到賬提示響起，周曼曼立刻把手機抱在懷里。
她臉上的喜氣藏不住。
“還是姐懂事。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