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是個快要洗手的暗針客。
在合歡樓辦完最后一樁差事，我多飲了半壇梨花白。
臺上琴師生得清清爽爽，偏又被人灌了藥，扶著柱子喊救命。
我這人手欠，見不得好看的小郎君被糟蹋。
“別怕，借你一晚屋子，姐姐替你解毒。”
第二日，我換了粗布男裝，正在茶棚里啃燒餅。
那琴師從雨里走來，一把扣住我的腕子。
“姑娘昨夜扎了我三針，還扒了我的衣裳。”
我剛要裝傻。
一枚錦衣衛(wèi)腰牌拍在桌上，茶湯濺了我半袖。
他低頭看著我，聲音不高。
“北鎮(zhèn)撫司沈硯。謝姑娘，跟我走一趟。”
我把燒餅咽下去，險些噎死。
完了。
我最后一次行善，扎到了錦衣衛(wèi)的榻上。
......
事情要從三日前說起。
我們渡鴉巷有個規(guī)矩，接滿十二枚黑簽，交回半數(shù)賞銀，便能從名冊上抹去。
我在巷子里熬了七年，替人下過**，換過供詞，也用銀針封過幾個該死之人的喉。
第十二枚黑簽，是合歡樓里一個**藥材的掌柜。
那人給軍中傷兵摻假藥，害得十幾個小兵爛了傷口。他死得不冤。
我辦完事，把染血的針囊扔進爐里，心里痛快，便坐在樓下喝了酒。
誰知酒里摻了催情散。
我沒事。
我從小試藥，尋常東西灌三壺也只是犯困。
出事的是隔壁房里的琴師。
他撞進我屋里時，外袍被扯了一半，后頭兩個醉漢罵罵咧咧追著。
“小美人，收了銀子還裝貞烈？”
我抬腳踹翻一個，另一人被我用酒壺砸得趴在門檻上喊娘。
琴師看我一眼，手按在腰間。
那里沒有琴，也沒有香囊。
只有一道薄薄的刀鞘痕。
我當時酒氣上頭，只當他是個練過兩手的清倌。
“別撐了。”我把他按到椅上，“再不解藥，你明早就得被人裹草席抬出去。”
他盯著我的針囊。
“你會醫(yī)？”
“會一點。”
“你姓什么？”
“行走江湖，問姓要加錢。”
他咬著牙笑了一下。
“加多少？”
我伸出三根手指。
“三兩。”
他從懷里摸出一塊碎銀放到桌上。
我看著那銀子，突然覺得這小郎君窮得可憐。
北鎮(zhèn)撫司的沈大人，后來說起這事時，臉黑得能滴墨。
可那夜我真不知道他是誰。
我只記得他燒得厲害，手背青筋起伏，衣領(lǐng)被他自己扯亂。
我扎完三針，又給他灌了半碗苦藥。
藥勁下去前，他拉住我的袖子。
“別走。”
“不走也行。”我把被子往他身上一蓋，“再加二兩。”
他竟真從枕下摸出一錠銀子。
我看著銀子，覺得這樁善事可以多做半夜。
天亮時，我留下藥方和銀針，翻窗跑了。
我以為此生不會再見。
茶棚里，沈硯把腰牌收回去，另一只手仍扣著我。
“昨夜合歡樓死了人。”
我立刻擺手。
“掌柜死得很安詳。”
“我說的不是他。”
我愣住。
沈硯把一張皺了的方子放到桌上。
正是我昨夜留下那張。
“跟你同屋的人，天亮后都死了。死法像你的封喉針。謝微瀾，本官查了你七日。”
我聽見自己的名字從他嘴里滾出來，后背先涼了半截。
江湖上都叫我針娘，知道真名的人不多。
渡鴉巷里，有人把我賣了。
我把半個燒餅塞進袖袋，沖他擠出笑。
“大人，昨夜您穿得比我還少，要抓我，證詞怕是不太體面。”
旁邊小旗差點把茶噴出來。
沈硯臉色沒變，只把繡春刀往桌腿上一磕。
木桌裂開一道縫。
“體面不體面，回北鎮(zhèn)撫司再說。”
北鎮(zhèn)撫司我當然不能去。
進了那扇門，先不說我舊賬能不能洗干凈，渡鴉巷也會把我的尸首搶出去滅口。
我這人命薄，但還沒薄到自己往刀口上撞。
穿過長街時，我一路裝乖。
“沈大人，您是要我賠昨夜的針錢，還是賠衣裳？”
他不答。
“若是賠名聲，我一個姑娘家也吃虧。”
他仍不答。
“要不這樣，您寫個價，我分三年還。月月不缺，逢年過節(jié)再給您送兩盒糕。”
前頭小旗忍了半天，終于回頭。
“謝姑娘，你少說兩句吧。我們大人昨夜為了查藥案，才扮作琴師潛進去。你把人扎暈不說，還把案犯放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