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下班，我媽坐在桌對面，筷子拿起又放下，來回三次。
“念念，你去振華怎么不跟我們說？”
“說了，上個月打電話說了。”
“你說了去振華，但你沒說當班主任！更沒說當言言的班主任！”
“我也不知道會分到他們班。”
我媽看向顧言。
“言言，你知道你姐當你班主任，今天在學校表現怎么樣？”
顧言嘴里塞著排骨，含含糊糊地說了個“還行”。
我放下筷子。
“今天上午在走廊里領著一幫人喊著去找人。”
顧言差點被排骨噎死。
我**臉色瞬間變了。
“顧言！你——”
“沒找成！沒找成！劉主任處理了！”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
我**聲音拔高了八度。顧言縮著脖子，用碗擋著半張臉，只露出黃毛的尖。
我慢條斯理地吃飯，看著這場景。
這些年我媽大概每次都是這樣。喊兩句，罵一頓，然后不了了之。
因為沒人能真正按住他。
“媽。”
我媽停下來看我。
“他頭發的事，這周末我帶他去染回來。打架的事學校處理了，不會再有下次。”
我看了顧言一眼。
他立刻放下碗坐直。
“對，不會有下次了。”
我**目光在我們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最后落在我臉上。
“行吧……念念多吃點。”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原來的房間。墻上的獎狀邊角卷了起來，書架上的書落滿了灰。
隔壁傳來顧言打電話的聲音。
“我姐今天在***那個氣勢……不是不是，我沒怕……她比咱媽厲害多了。”
我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
嘴角翹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我推開他的房門。
他裹著被子睡得像頭豬，黃毛從被子邊緣炸出來。
“起床。”
沒反應。
“顧言，起床。”
翻了個身，繼續睡。
我一把掀開被子。
他彈起來，瞇著眼，滿臉起床氣。
“干嘛——”
“六點四十了。”
“我平時七點——”
“從今天起跟我一起走。”
“為什么——”
“因為我說了算。”
他瞪著我兩秒，評估了一下反抗的可行性。
結果是零。
他翻身下床去了衛生間。
鏡子前，他對著自己那頭黃毛發了會兒呆。
“你說這顏色真不好看？”
“不好看。”
“阿豹說挺帥的。”
“阿豹是你兄弟，他說話能信？”
他從鏡子里看我一眼。
“姐，你對**有偏見？”
“我對一腦袋稻草有意見。”
他撇嘴，開始刷牙。
我在門口等他。
七年。
我已經七年沒有這樣等他一起出門了。
公交車上，他的書包帶子斷了一根。
“怎么回事？”
“打球的時候扯斷的。”
“打球扯斷書包帶？”
他不說話了。
車在紅燈前停下來，窗外的梧桐樹冒著嫩芽。
“你好久沒去閱覽室了。”
他扭頭看我。眼神里有驚訝，也有窘迫。
“你怎么知道？”
“王阿姨上次給我發消息，說你快兩年沒去了。以前你可是社區閱覽室的明星志愿者。”
他臉紅了。
“……后來不想去了。”
“為什么？”
他沉默了一會兒。
“有一次我帶人去幫忙，有個小孩看到我頭發就哭了。**拉著他躲開，還看了我一眼。”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就懶得解釋了。”
我看著他。
“所以你不是不知道黃頭發不好看。”
“知道又怎樣。”
“知道為什么還染？”
公交車到站了。
他先跳下去，回頭看我。
“因為染都染了。”
然后轉身走。
上午沒我的課。我坐在辦公室改作業。
翻到韋哲的作業本時，我停了下來。
他的字很端正，最后一道作文題目是《我最想感謝的人》。
“我媽在菜市場賣菜，每天四點起床進貨。她手上全是凍瘡，被魚刺扎了貼個創可貼繼續干。有一次我去送飯，看到她被顧客罵，她一直彎著腰道歉。我想快點長大，讓她不用再對任何人彎腰。”
我在那段話下面寫：“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翻到顧言的作業本。
字丑得驚人。但不是敷衍的丑，是認真寫了但控制不好筆的丑。
閱讀理解最后一題，他寫：“作者想說的是，沒有絕對的壞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原因。”
我畫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