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煙起
錢塘的梅雨季來得不早不晚，恰好卡在七月和八月之間。
林牧之站在陽臺上，手里夾著一根煙，沒有點。他已經站了快十分鐘了，煙在指間被搓得有些變形，煙絲從紙縫里漏出來，粘在他食指和中指之間。遠處錢塘江上的貨船在霧里緩緩移動，船燈昏黃，像一只半閉的眼睛。雨絲斜著打在他臉上，涼絲絲的，帶著江水特有的、混著水藻和柴油的氣味。
他低下頭，看著手里那根被搓爛的煙。濾嘴上有兩排淺淺的牙印，是他剛才咬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養(yǎng)成這個習慣的——咬濾嘴，不點煙，站在陽臺上一站就是半個小時。
蘇見微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不高不低，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你又沒點?！?br>他轉過身。蘇見微靠在門框上，手里端著一杯剛泡好的龍井，茶湯的顏色在燈光下是淡金色的，透亮。她把杯子放在陽臺的矮墻上，沒看他，轉身回了屋里。
林牧之看著那杯茶，又看了看手里那根煙，把它捏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蘇見微泡的，水溫剛好，茶葉是今年清明前的新茶，龍井43號，有一股淡淡的豆香。他喝了兩口，又放下，走回屋里。
書桌上的ThinkPad X220還亮著屏幕，光標在黑底上閃爍。他剛才在寫一封郵件，給方知行，交代問道社下季度的項目安排。寫到一半，卡住了，怎么都想不出下一句該怎么寫。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站了半個小時，還是一句都沒想出來。
蘇見微坐在床上，面前是那臺量子隨機數(shù)發(fā)生器的新版原型機。鋁殼發(fā)燙，她用一個舊筆記本墊在底下，風扇嗡嗡地轉。她正在調試一組新的熵源參數(shù)，屏幕上的隨機性檢驗報告在緩慢滾動，綠色的PASS字樣一行一行地跳出來。
“你最近煙抽多了?！彼龥]有抬頭。
“沒抽?！?br>“沒點，但咬了。咬了就是想了。想了就是還在那個狀態(tài)里。”
林牧之沒有反駁。他知道蘇見微說得對。他最近確實不在狀態(tài)。不是那種“頹廢”或“消極”的不在狀態(tài)，是那種“什么都做，但什么都不對”的不在狀態(tài)。代碼寫出來，跑得通，但總覺得可以更好。郵件發(fā)出去，對方回了，但他總覺得自己的意思沒有被完全理解。和北斗的人開會，討論得很熱烈，方案也定了，但他會后一個人坐著，心里空落落的，像一間搬空了家具的房子。
他不知道這叫什么。也許叫“倦怠”。也許叫“瓶頸”。也許叫“中年危機”。他今年剛滿四十，鬢角有了第一根白發(fā)，蘇見微幫他拔掉的，拔完之后對著光看了看，說“睡吧?！?a href="/tag/sujianwei.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見微關了電腦，把原型機塞進抽屜，拉開被子躺下了。
林牧之關了燈，在她旁邊躺下來。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空調外機的鐵殼上，嗒嗒嗒嗒，像某種老式的發(fā)報機。他閉著眼，聽著雨聲，聽著蘇見微的呼吸聲。她的呼吸很輕，很快就變得綿長了。她睡著了。
他沒睡著。
他在腦子里過著今天的事。早上和慕容恪通了一個小時電話，討論《錢塘共識》的修訂草案。慕容恪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有些失真，但那些條款、措辭、論證鏈，每一個都精準得像手術刀。掛了電話之后，林牧之覺得自己的腦子被打開了，所有的零件都攤在桌上，清清楚楚。但那種“清楚”只維持了不到一個小時，然后就散了，像霧一樣，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
下午去問道社開周會。方知行主持會議，他坐在旁邊聽著。方知行比兩年前剛來的時候從容了很多，說話不急了，等別人說完再開口，語氣也柔了一些。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項目進度圖，每條時間線上都標了里程碑和風險點，和他當年在太常院寫技術日志一樣認真。林牧之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他說“挺好”，然后就沉默了。方知行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繼續(xù)講。但林牧之知道他在看自己。
晚上和蘇見微吃飯。她炒了兩個菜，番茄炒蛋和清炒西蘭花。番茄炒蛋的糖放多了，甜得有些膩。她以前糖從來不放多。他吃了兩碗飯，把菜吃完了，然后洗碗。站在水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