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回我和林薇那個家。那房子租的，但里面每樣東西，小到衛生間紙巾盒的風格，大到沙發顏色，都是她定的。她說那是“我們”的家，但我每次加班到半夜回去，站在玄關，總覺得像個高級點的酒店客房。
我去了公司。
周末的辦公區空蕩蕩的，燈都沒開幾盞，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地亮著。我的工位在靠窗那一排，整潔得有點過分。只有鍵盤和鼠標看得出使用痕跡。旁邊徐浩的獨立辦公室鎖著門，百葉窗拉得嚴嚴實實。
打開我的電腦，輸入密碼。桌面是默認的藍天白云。找到林薇的共享文件夾，點開那個“星火項目最終匯報.pptx”。
做得確實不怎么樣。數據圖表配色刺眼，排版擁擠，結論頁干巴巴的幾行字，像沒煮熟的夾生飯。她說“美感太差”，“要感人點的”。
我活動了一下手指，握住鼠標。
我開始改。
調整配色方案，換成更專業沉穩的藍灰系。重新梳理數據邏輯，讓圖表自己說話。在結論頁，我加了一段關于算法如何精準匹配需求、如何提升普通用戶幸福感的描述。沒用什么華麗辭藻，就平實地寫，寫它怎么幫一個母親更快找到孩子需要的輔導課程，怎么讓一個異地打工的兒子買到合父親口味的點心。
寫著寫著，我心里那點堵著的、亂糟糟的東西，慢慢沉了下去，變得冰冷、清晰、有條理。
就像調試一段出了問題的代碼。
你得先找到那個*ug藏在哪里。是邏輯錯誤，還是數據溢出？是邊界條件沒考慮，還是底層依賴出了問題？找到它，定位它，然后解決它。情緒沒用，抱怨沒用，只有冷靜和精確有用。
我眼前的屏幕光，映著我沒什么表情的臉。
最后，我在一個極其隱蔽的地方——某個圖表數據源的關聯公式嵌套里，用了一個非常規的引用方式，指向了一個只有我自己知道路徑的、位于個人云端的微小數據片段。這個引用不影響圖表顯示，不影響任何功能，就像一幢大樓里，某塊磚的紋理里藏了一個只有設計師才懂的標記。
一個無傷大雅、甚至談不上是后門的“后門”。純粹是職業習慣，或者說，是一個程序員可悲的、想要在屬于別人的作品里，留下一點自己痕跡的本能。
當初學編程，老師第一節課就說，好的代碼要有署名精神，也要有移除所有個人痕跡的覺悟。我好像一直沒學會后者。
保存，關閉。通過內部通訊軟件，發給林薇。備注：“改好了。”
做完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脖子有點酸。窗外陽光移了位置，照在我放在桌面的手機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沒有新消息。
沒有解釋，沒有道歉，沒有“對不起我又忘了今天領證”。
什么都沒有。
好像那件事，和讓我改一份PPT，和讓她去取個快遞，沒什么本質區別。都是“周辰你去處理一下”的待辦事項列表里，可以任意排序、甚至忽略不計的一行。
我忽然想起賣烤地瓜大爺的話。
“芯就空了。”
我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最底下，找到一個沒存名字、但倒背如流的號碼。撥通。
響了四聲，接了。那邊有點吵，**音是舒緩的爵士樂和隱約的杯盤輕碰聲。
“方老，”我說，聲音有點干，清了清嗓子，“我是周辰。您上周提的那件事……現在還有效嗎？”
那頭靜了一瞬，隨即，一個溫和又帶著力量的老者聲音響起，蓋過了**雜音：“小周？怎么，終于想通了？隨時有效，我這兒的位置，一直給你留著。”
“我想跟您聊聊。”
“現在？”
“現在。”
“好。”方老報了個咖啡館的地址，離我公司不遠，“我這邊有個茶局，半小時后散。你直接過來，我們喝杯東西，慢慢說。”
掛了電話，我看著電腦屏幕慢慢變黑，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我關掉電腦，站起身。工位很干凈，沒什么私人物品。一個公司發的馬克杯，一個頸椎**儀，沒了。我拿起椅背上的薄外套，走出這片安靜的、充滿我三年心血卻又仿佛與我無關的格子間。
經過徐浩辦公室時，我停了半步。
門上的名牌“技術總監 徐浩”幾個字